大哥沉默了几秒，终于抬起头，声音沙哑：“……我们接受调解。”

    林栖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转身，弯腰扶住六姐的胳膊，稳稳地把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六姐双腿发软，整个人靠在他身上，肩膀还在止不住地发抖。

    林栖扶着她站稳，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一旁的六姐夫连忙上前，伸手搂住六姐，带着她慢慢坐到了沙发上。

    六姐靠在丈夫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但没有哭出声。

    六姐的婆婆看向警察，脸色冷峻，缓缓开口：

    “我们也接受和解，只是我媳妇以后不要再和他们来往了。

    至于赡养义务，回头他爸妈要去法院告，法官判多少，我们出多少。”

    “是不是要签个协议。”林栖插话。

    国字脸警察点了点头：“是需要双方签份协议，有法律效力的那种。到时候谁违反了，你们双方回头一告一个准，肯定会坐进去的。”

    国字脸警察从公文包里取出调解协议书，一式三份，铺在茶几上，简明扼要地念了一遍条款内容——

    双方自愿和解、甲方一次性收取彩礼二十一万六千元、此后不得以任何理由骚扰乙方及林璐本人、除法院判决的赡养费除外，

    不得再索要任何财物，如有违反，乙方有权报警追究敲诈勒索刑事责任。

    念完，他把笔和印泥推到双方面前：“没有异议的话，签字，按手印。”

    双方都签完字。

    六姐的公公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黑色的皮箱，放在茶几上，

    “咔哒”一声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捆一捆的现金，银行封条还完好无损，在阳光下泛着崭新的光泽。

    他把皮箱往林家父母面前推了推，声音沉硬：“这是这些钱，二十一万六，一分不少。你们数数。”

    林父伸出手，手指微微发颤，拿起一捆钞票，指尖捻了捻，又放下。

    他没有真的去数，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合上皮箱，拎了起来。

    国字脸警察环视一圈，声音平稳：“好了，事情到此为止。

    都记住了——协议签了，钱拿了，以后各过各的日子。再闹，就是跟自己过不去。”

    离开

    林栖看向大哥林峰，目光平静：

    “大哥，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他顿了顿，“你也得管住你媳妇，不然——”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大哥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良久，他抬起头，看向林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对不起，小七。”

    林栖看着他，没有接这句道歉。他开口道：“你别和我道歉。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是六姐。”

    大哥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最终他抬起头，看向六姐，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对不起，小妹。”

    六姐没有看他。她靠在六姐夫怀里，眼睛红肿着，但眼泪已经流干了。她没有应声，只是把脸别向了一边。

    大哥等了片刻，没有得到回应。他缓缓收回目光，低声说了一句：“我们这就走。”

    林栖看着他，声音平静：“大哥，之后你们打工，就别来南城了。”

    大哥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只是点了点头：“……好。”

    他说完，转身推开了门。林父拎着皮箱，站在门口，背影僵了几秒，最终没有回头，迈步走了出去。

    林母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似乎想回头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转过来。

    大嫂站在最后，咬着嘴唇，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看了看空荡荡的客厅，又看了看林栖，又看了看沙发上背对着她的六姐，似乎还想说什么。

    但没有人看她，没有人等她——她的靠山都走了。她跺了跺脚，最终还是转身，跟了出去。

    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客厅里彻底安静下来。

    六姐靠在六姐夫怀里，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但没有哭出声。六姐夫搂着她，笨拙地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

    六姐的婆婆叹了口气，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林栖一番，目光里带着感激和审视交织的复杂神色：

    “你就是小七吧？听你姐说起过你。今天这事儿，真是太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我们这一家子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林栖摇了摇头：“阿姨别这么说，六姐是我亲姐，应该的。”

    六姐的婆婆回头看了一眼靠在沙发上的六姐，声音压低了一些：

    “你姐生产的时候凶险，完没多久，身体现在还没恢复过来，外甥又体弱，一直在调养。偏偏赶上这事儿闹的……

    我们本来打算办满月酒的，现在也不打算办了。现在打算带你姐和你外甥去其他城市专科医院调养调养。

    顺便让她散散心，换个环境，免得老想着这些糟心事。”

    她顿了顿，又看向林栖，语气认真了几分：

    “之后你们姐弟常来往。她在这边被这么一闹，估计也就是和你最亲了。

    随时来家里做客，咱们这也是第一次见面，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说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林栖手里：“拿着，孩子。今天辛苦了。”

    林栖一愣，连忙推辞：“阿姨，这我不能要——”

    “拿着吧。”六姐的婆婆按住他的手，力道不大，但很坚决，

    “真的很谢谢你，孩子。这是阿姨的一点心意。”

    林栖还要推辞，一旁的六姐的公公也开口了，声音低沉：“拿着吧，应该的。今天要不是你，我们这一家子还不知道要被闹成什么样。”

    林栖看了看手里的红包，又看了看六姐的婆婆，最终没有再推辞，收了下来：“……谢谢叔叔阿姨。”

    六姐的婆婆摆了摆手，露出今天的第一个笑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六姐的公公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又看了看林栖，语气缓和了不少：“都这个点了，在这吃顿饭再走吧。”

    林栖摇了摇头，露出一丝疲惫但轻松的笑意：“不了，叔叔，我还有事，先走了。有事再联系。”

    他正要转身离开，手腕却被拉住了。

    他回过头，看见六姐已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她眼眶还红着，但神色比刚才镇定了许多。她拉着林栖的手，转头对六姐夫提高了声音，带着产后尚未完全恢复的中气不足，

    却努力让每个字都清晰：“去，把孩子抱出来。让小七看看他外甥。”

    六姐夫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进了卧室。

    林栖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六姐，不用麻烦了，我……”

    “不麻烦。”六姐打断他，声音有些发哑，但带着一种执拗，“这是姐姐拼命生的。你得看看他。”

    林栖张了张嘴，没再推辞。

    不一会儿，六姐夫从卧室里走了出来，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

    那孩子很小，裹在鹅黄色的包被里，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睡得正熟。

    六姐接过孩子，动作熟练而轻柔。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婴儿，嘴角终于露出了今天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

    然后她把孩子往林栖面前送了送：“喏，你外甥。小名叫豆豆。”

    林栖低下头，看着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睡得毫无防备的婴儿，一时间有些恍惚。

    这是他姐姐的孩子。他的外甥。血脉相连的、全新的生命。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只用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那小小的拳头。

    婴儿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攥了一下他的手指，又松开了。

    林栖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他直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口袋：“六姐，我第一次见外甥，也没啥准备……”

    话说到一半，他的手指碰到了一样东西。

    他愣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是那个玉吊坠。

    通体莹润，用一根红绳穿着，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

    他握着那枚玉吊坠，忽然想起来了。

    今早出门前，他正在玄关换鞋，傅斯年从身后走过来，往他手里塞了这个小东西。

    他当时没多想，顺手就揣进了口袋。

    现在他才明白，在人情方面自己还是考虑的不够周全，之后遇事还是要多想一步。

    林栖把玉吊坠轻轻放在了襁褓的边缘，压在包被的折缝里：“六姐，这个给我外甥吧，保平安的。”

    六姐连忙摇头：“小七，这怎么行，这成色，你自己留着——”

    “给孩子吧。”林栖笑了笑，语气轻松，“这是……这是家里长辈的心意，给孩子的。”

    他没有说是谁给的，但他说“家里长辈”四个字的时候，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那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心里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