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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旺斜眼睨他,谢忱海险些失笑:“别这么看着我,人家是真发表论文了,有凭有据的,给你看啊,发表年份、期刊名都有……我当时就想,新品种嘛,我是世上第一个食用它的人,挺值得炫耀的对不对?”
“嗯,很值得纪念。”
“之后我就爱上蘑菇了,我和那位教授一直保持着联系,在野外看见蘑菇就拍照片问他,这能不能吃,那能不能吃。”谢忱海拨开脚下的枯枝烂叶,“久而久之就了解了——欸,这儿有一窝!”
阿旺走过去,树根下连了几朵红色蘑菇,长势喜人,他用腰刀削开一截,浅黄的切面在接触氧气的一霎那迅速变青,谢忱海钩子伸得快,三下五除二就把蘑菇勾进筐里,洋洋得意道:“我的了,咱俩比比谁找的多。”
阿旺:“这有什么好比的?”
一句质疑的功夫,谢忱海就已经拎着筐子跃跃欲试地走远了,阿旺不擅长拒绝,只好默认了,继续低头找菌。
初夏温度渐长,清晨刚下过一场大雨,不光是菌子,植被也都噌噌冒头,高山杜鹃成片地长,满眼姹紫嫣红,草也有小腿深,谢忱海一脚深一脚浅地迈进潮湿地土壤上,手持二齿钩不断地在地上来回探寻,既找得快又能防蛇,一杆子打下去,草里窸窸窣窣,突然窜出去个细长条的影子,谢忱海心里再有防备,也被惊得往后一退。
“我/操!”
后脚跟踏到一块石头,又加上鞋底全是泥,滑得很,谢忱海这一步没站稳,瞬间失了平衡,仰面向后栽,但他反应迅速,在倒下的半秒里反手撑了自己一把。
十米外的阿旺听见他倒地,跑过来忙问:“怎么了?”
“真出息了,被一条小蛇吓瘫了,嘶——”谢忱海坐在地上,艰难地挪出受力的右手,疼得龇牙咧嘴,要不是他反应及时,摔的就是他珍贵的尾椎骨。
“你感觉怎么样,还能起来吗?”阿旺握住他的胳膊,又问了一句:“腿没摔着吧?”
谢忱海摆摆手:“我骨头硬得很,没大事。”
阿旺扶他起来,谢忱海拍拍屁/股,把掉了一地的蘑菇全拾起来,背对着阿旺暗自揉了揉右手腕部,灼热酸胀,活动有些受限,应该是有挫伤,但还不至于到骨折的地步。
阿旺把竹篓子搁在倒木上,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部卫星电话,老式的铱星款,天线需要拔出来才能接,谢忱海看他的动作,熟练到像拔过一万次。
“嗯。”他接起来。
电话里头一阵细细的女声,语气急促,信号还不太好,断断续续的,阿旺静静听着,脸上表情没怎么变。
“你们还在十二号位?”阿旺看了他一眼,低头说:“行,我来一趟。”
他把卫星电话收回内袋,弯腰拎起竹篓背好:“我得去个地方。”
谢忱海:“去哪儿?”
“这两天雨下得频,有个隐患点的雨量计故障了,出外勤的同事喊我去帮忙。”阿旺言简意赅,三言两语就概括了,他脚步匆匆,说完却停下对谢忱海说:“比较急,来不及把你送回去了,麻烦你跟我跑一趟。”
三百
暴雨早停了,弥漫在山谷里的水汽直到正午还没散去,公路的某处支线上,一辆满是泥点的车停在路边。
黄菲菲刚毕业工作不到一年,恰逢汛期将近,今天是她第一次跟着老员工跑外勤,和她搭班的老师叫于正祥,此时正蹲在翻斗式雨量计旁,油腻的手套扒拉着翻斗内部,眉头都拧成了疙瘩。
黄菲菲没经验,在这只能算个摆设,她端着电话急得满头是汗:“我已经联系阿旺哥了,他说他马上就能到。”
于正祥松开手,那只不锈钢翻斗很快弹了回去,发出清脆的“咔哒”声,这声音本该代表一次降雨脉冲,但现在数据上降雨量那条线还是平的。
“不对啊,”于正祥的声音闷在口罩里,“承水桶通了,翻斗也没卡,干簧管我用万用表搭了,妈的,邪门了。”
他又让黄菲菲打电话给生产厂家,又巧在今天是个非工作日,工程师最快也都下午才能到,厂家那边只说让排查接线,于正祥看了一遍又一遍,根本没问题。
两人都沉默了,峡谷里安静地能听见树梢水珠滴落的声音。
公路那头的引擎声打破了片刻宁静,黄菲菲激动地挥舞手臂:“阿旺哥——”
阿旺停稳了摩托,一个抛物线将车钥匙丢给后座的谢忱海:“你等我一会。”
谢忱海把车钥匙吊在指尖绕了两圈,学以致用,有模有样:“好的,阿旺哥。”
黄菲菲一整个实习期都是阿旺带的,俩人没什么代沟,在单位和阿旺最相熟,此刻见着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屁颠屁颠跑过来,又看见摩托车上的谢忱海,好奇地打探了一嘴:“这位是?”
“我朋友。”阿旺边走边问,“你们上报了吗?”
黄菲菲已经没脑子想为什么阿旺被迫加班还带个朋友来,她一五一十地说:“报了报了,台账我在车上就填了,监控中心那边也留言了。”
“工程师一时半会也来不了,我这不是想着自个儿先弄,省得他们再派一辆车嘛,十来万的设备,要是真送修,这来回周期,下一场雨来了咱们这儿还是瞎子。”于正祥站起来了,他用湿透的衣角抹了一把汗,“唉,你看这事整的,你休假还给你抓过来了……”
“没事,工具给我,我先看看,”他伸出手,“实在不行就启用备机,小黄,帮我把设备下电。”
黄菲菲照他说的做了,数据采集器熄屏后等了五分钟,阿旺蹲下来,将螺丝拧下来,露出了里头一排密密麻麻的接线口,几根颜色各异的细线焊在一块小小的电路板上,看起来乱糟糟的。
谢忱海一个外行人,百无聊赖地倚在车前,对着云雾缭绕的峡谷一顿拍照,拍完发现每一张都不尽人意,索性把目光对准他们,阿旺身边蹲着两人,左右护法似的,一个递工具,一个打电筒,簇拥在一台小小的仪器旁,焦头烂额。
“光再往下一点,我看下检修盖板。”阿旺把头从仪器后探出来,正好看见谢忱海也过来了,他叫住他:“谢忱海。”
“嗯?”
阿旺第一次喊他名字,在此之前,他还以为阿旺都不知道他叫什么。
“我腾不出手,帮我给阿爸打个电话,就说单位有事,中午可能回不来了。”他侧了侧身子,示意他过来,“手机在我左边口袋里。”
“行,那我告诉你爹,咱不光回不去,菌子也没采多少。”谢忱海玩笑着说,俯下身去掏他的外套。
“是裤子左边。”阿旺提醒道。
“不早说。”谢忱海右手抱恙,用那只好手顺着阿旺大/腿绷紧的肌肉摸进去,不经意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他很快抽回手,带出一部旧手机。
阿旺的手机没锁屏密码,向上一滑就打开了,他在通话栏里找到了“爸”的备注,走到路边给老秦打报告。
黄菲菲给阿旺精准地打上光,悄悄问他:“你们住一块啊?”
阿旺:“借住,暂时的。”
“哦哦,我以为你——”
“找到了。”阿旺揭开检修板,打断了她的话,“这里松动了。”
于正祥凑近一看,焊点表面有一圈灰色的环,像没吃透锡,那是出厂时就留下的虚焊,平时小震动没事,偏偏今天这场大暴雨,连着两个小时的剧烈摇晃,那根线终于彻底松脱了,他在外部折腾了半天,就是没想过开这个盖子。
“得,没你还真不行。”于正祥拍拍膝盖上的灰,“小黄,你把后台数据调出来看看,应该跳了。”
“欸,真的,后台有数字了!”黄菲菲一颗心终于放进肚子里,她初来乍到就整上这么一出,只觉自己往后职业生涯都要有心理阴影。
于正祥:“我车里工具箱有烙铁,焊一下,五分钟的事。”
“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黄菲菲感激涕零:“真是太谢谢你了阿旺哥,改天一定请你吃大餐——路上小心啊!”
阿旺点点头,谢忱海才挂完电话,他一脸懵地站定在阿旺面前:“这就好了?我和老秦说你又去自愿加班,奋战到天明。”
阿旺充耳不闻:“车钥匙呢?”
“这呢。”谢忱海下意识用右手去够竹篓子上的钥匙,刚碰到金属挂环,手腕弯曲一点点角度,疼痛就如图电流一样窜上来,他抽了口气,钥匙扣从指尖滑落,摔在地上。
阿旺越过地上的钥匙,紧盯着谢忱海的手。
“手给我看看。”
谢忱海稍稍往后藏了藏。
阿旺拖起他的手,没看见擦伤,但皮肤绷得锃亮,指腹摁下去,留下一个坑,就知道是肿了。
阿旺轻轻弯曲了一下他的腕部:“手腕能动吗?”
“不太能。”谢忱海无奈地搓搓鼻尖,依然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我摔惯了,崴了一下而已,没骨折,回去找个药店买点云南白药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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