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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地方对别人来说,顶多算个景点,但对谢忱海来说,他这辈子都不一定绕的开。
“我这个专业可能和你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很多人羡慕学地理和地质的能经常去旅游,实际上根本没有风景可看,我们走马走不了的路,去人活不成的地方,从荒原上撬起一块亿万年前的石头。”阿旺把牦牛赶进圈内,拉上了栅栏,“然后这块石头就变成了我的毕业论文。”
谢忱海想笑,他捂着肚子憋了半天:“那还真是……有意思。”
圈牛的地方距离阿旺家还有些距离,他家门口的牛棚很小,里头只养了几头刚生产的母牛和小牛犊,再加上一匹马,位置就拥挤了,只好把牛圈迁到半山上。
他们路过村镇,小路那头引擎声嗡嗡,对向驶来一辆三蹦子,后备箱里堆了几个纸箱,块两米高,地面坑坑洼洼,车轮碾过个泥坑,车身歪了一下,把箱子里的货颠散了,阿旺跑上前帮忙,谢忱海也跟过去,捡起来一看,全是成捆的布料。
车主慌乱地下来了,是个满脸雀斑的姑娘,穿着藏服,年纪不大,她捋开被风吹乱的发丝,边捡边和他们说谢谢,阿旺把布料卷好了递给她,两人对上视线,都愣了。
“玉珍?”阿旺率先喊出她的名字。
“啊……”索姆玉珍直起身,往裙摆上揩揩手上的灰,挤出一个微笑:“好久没见了呀,阿旺。”
阿旺温言良语:“是啊,块十年没见了。”
他们都用藏语交流,谢忱海站在旁边抱着一捆五颜六色的布,显得像个局外人,他眯起眼,总觉得这两人哪里不对劲。
前女友?旧情/人?还是对象?
谢忱海的直觉隐隐作祟,他拍醒了马背上的桑珠,悄悄话似的问她:“小孩儿,醒醒,这位姐姐,你认不认识?”
“唔。”桑珠揉揉眼睛,嘟囔着小嘴,不情愿地摇摇头,“不认识。”
阿旺帮她把掉落的布料往车里放:“你现在呢,在做什么?”
“你忘啦,我妈是村里最厉害的裁缝,你们穿的藏服都是从我们店里出来的,我平时就帮她看店,争取把她的好手艺学到手。”
“抱歉,我不太记得了。”阿旺问,“你后来没上学了吗?”
“我没高考,爸说家里开支不够,供不起我上大学了,他说我一个女孩子,把家里的手艺传下来,那是最好了。”
阿旺神色动了一下,嘴角微张,欲言又止。
“你是不是想说,挺可惜的?”
“不,不是可惜,这是你的选择,选择本身没有对错。”阿旺蹙起眉,喃喃地说:“我也一样,我们都没走上当年想走的路。”
“现实和梦想总有差距的嘛。”玉珍笑的很灿烂,嘴边有两个甜美的酒窝,“这两年旅游业发展起来了,我打算把店铺搬去市里,那里有很多游客爱买藏服,还可以租衣服,找几个化妆师和摄影师合伙,给顾客拍好看的照片……反正,我现在觉得这样也挺好,我挺喜欢的。”
谢忱海看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他又扯扯桑珠的衣角,焦灼道:“他们在聊啥?给我翻译一下呗。”
“哦,姐姐说,‘挺可惜的’。”
“可惜?”
“还说‘挺喜欢的’。”
“喜欢什么?”小屁孩还挺会挑重点,这么点只言片语,谢忱海根本提取不到有效信息,“她说喜欢你哥了?”
“不知道呀。”桑珠拽住小马的鬃毛,春风像不服气似的,甩甩鼻子喷了口气。
阿旺回过头看他们,对玉珍说:“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我妹妹在山上就喊着要吃饭。”
玉珍看见谢忱海,微微顿住,她眼神复杂得过分,谢忱海弄不明白了,到底该谁难受啊?
她用汉语说:“我们店铺就在旁边呀,刚刚谢谢你们,晚上我请你们吃饭吧。”
“这多麻烦。”谢忱海迎笑。
“行啊。”阿旺直接答应。
“……”
谢忱海把阿旺拉低了,悄声耳语:“她是你老相好吗?魂都被勾走了,上赶着去人家里做客。”
阿旺歪头:“不可以吗?”
坏了,他没否认。
这小子到底是不是直男?
谢忱海不是没掰弯过直男,他花钱、花时间、花心思,但凡人有所图,他就有可乘之机,到了阿旺这儿,谢忱海竟然举棋不定,阿旺既不贪财也不好/色,什么都不图,什么都不要,谢忱海的试探屡屡碰壁,恐怕脱/光了站在他面前,都和一只牦牛没区别。
玉珍的裁缝店说是店,其实更像一间藏式居民楼,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木板招牌,用藏汉两种文字写着“xx手工裁缝铺”,也没有橱窗,大门敞着,走进去才能看见挂了满墙的服饰,一个发丝斑白的阿妈坐在缝纫机前,正对着一件半成品的袍子走线,听见门响抬起头。
“妈,你看看我今天遇到谁啦。”玉珍跑到她身边坐下,挽住她的胳膊,“我的老同学,你还记得吗?”
阿妈看着门口两个年轻人,分辨良久:“哪个是啊?”
“这个是,叫阿旺。”玉珍朝着阿旺的方向指引过去,又挪到谢忱海身上,“这位呢,是阿旺的——”
谢忱海牵着桑珠,大概猜出了他们在说什么,他用胳膊捣捣阿旺,偷偷问:“你说我是你的什么?”
“朋友?”
“少了。”谢忱海说,“你应该说,我是你从山沟里捡回来的流浪汉,赖在你们家白吃白喝不说,现在又到别人家里蹭饭。”
玉珍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酥油茶:“你们先坐,喝点茶垫垫,荨麻包子吃吗?妈昨天刚包的。”
她汉语不熟练,语调有点奇怪,谢忱海要想一会儿才能听懂,连忙点头:“吃!都可以,我什么都吃。”
阿旺当着玉珍的面,幽幽地重复他的话:“嗯,白吃白喝的流浪汉。”
“啧。”谢忱海回敬,“爱管闲事的老好人。”
两人还没做反应,旁边的玉珍先笑了:“好啦好啦,怎么能叫白吃白喝呢?我感谢你们还来不及呢。”
她往炭火上烤了几块风干肉条,是腊过的藏香猪,谢忱海识货,一看肉的品质就极好,油脂都是半透明状的,在明炉上烤得吱吱冒泡,他吞了口唾沫,待所有人都落座了,才开始动筷。
阿旺和玉珍不是聊裁缝店的客流量,就是聊观测站的排班表,谢忱海脱离职场多年,实在是听不了一句和“上班”有关的话题,他拍拍肚子,声称自己吃撑了,站起来晃两步,就提前离了饭桌。
店铺的墙角堆满了各色布料,氆氇、丝绸、棉布,颜色从赭红到藏蓝到墨绿,谢忱海沿着店内转了一圈,抽出台面上一张样版图纸,端详半天,对他们说:“你们这的样式和别的地方不一样,版型真利落。”
“这个是工布的传统服饰啦,我们叫它‘古秀’。”玉珍往桑珠碗里夹了一个包子,“祖先为了方便打猎,演化出了圆领无袖的款式,一直沿用到今天。”
谢忱海拿着图纸走到阿旺面前,摆给他看:“你上次穿的也是吗?”
桑珠嘴漏,包子的馅掉了一身,阿旺忙着给她擦嘴,匆匆憋了眼:“我那件装饰比较多,你看的这个是日常款,没那么花哨。”
“我看也是。”谢忱海抚上桌边叠好的氆氇料子,思考片刻,看向玉珍:“我也想买一件。”
“当然可以啦。”玉珍拿上衣服架子走过去,“店里有很多成品,你随便挑随便试。”
“这件吧?”谢忱海指着墙上其中一件,玉珍用衣架钩下来,带他去试衣间试穿,谢忱海拉开帘子,整体略微宽松,他左右照照镜子,还算满意:“这件大概多少?”
“不不,不要钱。”玉珍很大方,她红扑扑的脸色又扬起两个梨涡,和雀斑呼应着,衬得她明媚可爱,“你帮了我,算我送你啦。”
“这怎么行。”谢忱海又想起阿旺帮他付钱的事了,拒绝道:“你该开价开价,我该给钱给钱。”
玉珍坚持要送,谢忱海咬死不行,他在这个人间仙境般的村子里已经欠了够多了,再欠下去,怕是要把命抵在这儿。
他和玉珍纠缠得起劲,阿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冷不丁来了句:“这件不行,不合身。”
玉珍捏住一截,手比作一把剪刀,示意给他们看:“不合身可以改呀,把这里裁掉,根据你的尺寸收修身一点……”
“定制吧。”阿旺透过镜子,垂下眼睫,望向谢忱海,“定制一件,料子颜色都可以自己选。”
谢忱海旋即意会了他的眼神,身上这件改小也不是不行,比起定制更省事,更有性价比,但他既不愿欠玉珍人情,定制则是最好的选择——价格稍高,制作繁琐,工期长,又合身合心意,是条两全的路。
“好啊。”谢忱海心里有了底,索性大放阙词,“给我来个最高价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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