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姬没有半分犹豫，抱着嬴政跳了进去。

    落地的时候，脚踝传来一阵剧痛，她咬着牙不敢呼痛，而怀里的嬴政被震醒，嘴一张，赵姬一惊，一把捂住，止住了嬴政的声音。

    很快，赵姬听到了头顶的马蹄声就在井口附近停下，徘徊。她心里踹踹地，非常地害怕。

    赵姬能听见头顶的说话声，很近，近到能分辨出是两个人的嗓音。

    一个男人粗着嗓子道：“脚印到这里断了。”

    “搜，那个娘们抱着孩子跑不远。”

    马蹄在井口附近转圈，赵姬屏住呼吸，她的手捂着嬴政的嘴，能感觉到婴儿的嘴唇在动，湿热的气息打在她掌心里，很急，像是喘不上气。但是赵姬不敢放下手。

    一点出了一丁点的声音，她们就完了。

    赵姬看不见井里，里面实在是太暗了，但她知道政儿睁着大眼睛，在看她。

    咯吱、咯吱、咯吱，马蹄声从井口东边绕到西边，又停了，最终马打了个响鼻，很响，在井里激起回声。

    而且怀里的嬴政动了一下，赵姬吓得，手捂得更紧，她感觉到婴儿的鼻翼在她掌心里翕动，越来越快。

    马蹄声终于远了，往西边搜去了。

    赵姬又等了很久，久到她确定连马蹄声都听不见了，才松开手，掌心里全是汗，还有政儿的鼻息凝成的水汽。

    她低头看嬴政没有哭，那双眼睛，在黑暗的井底，又黑又亮。

    赵姬靠在井壁上，大口喘气，她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但怀里的政儿，小手依旧紧紧地抓着她的衣领。

    雪从井口飘下来，落在她脸上，冰冷极了。

    赵姬低头，把脸贴在婴儿的额头上：“政儿，娘在。”

    。。。

    入夜，赵姬睡熟了。

    099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井里，意识同步过来：赵军搜捕，跳井，脚踝扭伤了，出不去。

    她低头看怀里的嬴政，婴儿醒着，正看着她，那双眼睛在黑暗里很亮。

    没说话，099打开系统扫描，寻找出路，井深32米，井壁上有凹陷，可以攀爬，半径一公里内没有追兵。

    她把嬴政用布带绑在胸前，站起来，井壁很滑，踩了好几次空，手指磨破了皮，她都没有停下来，而怀里的嬴政贴着她的胸口，一动不动。

    爬出井口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099跪在雪地里，大口喘气。

    这时候，一只小手伸出来，摸了摸她的脸。

    她低头一看，发现了嬴政专注地看着她。

    099咬牙站起来，继续往前面的小路走，身影越来越小。

    天大亮的时候，赵姬睁开眼，发现自己不在井里。

    她躺在一条小路上，脚踝被布条缠过，已经不疼了，她怀里的嬴政也睡得很香，明显感知到他比昨天精神多了。

    赵姬坐起来，失神了好久。

    她又“睡着”了，接着“那个东西”带她爬出了井。

    赵姬不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但如果没有它，她和政儿已经死在井里了。

    那个东西帮助了她。

    赵姬把嬴政的襁褓抱紧了一点，抿了抿嘴，看着前路茫茫，但依然站起来，继续走。

    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往远处去了。

    ……

    是夜，她们在一处山谷里停下来。

    说是山谷，其实就是两座小山包之间的凹地，有一小片树林，叶子早掉光了，树杈子上挂着雪，一条小溪，冻住了，冰面泛白。还有，几座坟。

    坟是土堆的，没有碑，上面长满了枯草，被雪压平了。

    099抱着嬴政，走到一处背风的岩石后面，把婴儿放在枯草和树叶堆里，盖好，赵姬的意识天亮会醒，她必须在交接之前把一切安置妥当。

    但今晚，099并不知道，意识里的赵姬没有完全沉睡。

    赵姬感觉到自己站起来了，身体在动，但不是她在动，是“那个东西”，它抱着政儿，走出了藏身的地方，风，雪打在脸上的感觉，然后，蓝火。

    坟头上，飘着蓝幽幽的火苗，在夜风里一明一暗。

    鬼火？？？？

    赵姬的意识在害怕在发抖，她想退，但身体不听她的。

    “那个东西”抱着政儿，走到坟地边上，停住了。

    然后它开口了，是她的声音，但语气不是她的，那个声音太冷静了。

    那个她道：“那不是鬼火。”

    赵姬感觉到自己抬起手，指着那团蓝火：

    “那是磷火，尸体腐烂产生的磷化氢，燃点低，在空气中自燃。温度不高，烧不伤人。”

    赵姬听不懂什么“磷化氢”？什么“燃点”？但她能感觉到，说这话的时候，“那个东西”的语气很平静。

    怀里的嬴政，睁着眼睛看那团蓝火，他没有怕，不，应该是他不知道什么叫怕。

    “那个东西”低下头，对着嬴政说话，语气还是那个样子，不哄，不逗，就跟平辈的人说话的语气一样：

    “世间万物都有来处，火有来处，风有来处，你怕的那些东西，也有来处。找出来，就不怕了。”

    嬴政看着蓝火，眨了眨眼。

    她又说：“所以你要学。”

    说完，赵姬感受到她转身走了回去，把嬴政重新裹好，放在枯草堆里，裹紧赵姬的外衣，最后靠在岩石上，闭上了眼睛。

    赵姬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往下沉。

    “那个东西”要走了，她可以回到了她自己的身体里了。

    她心里说不出是害怕还是惶恐。

    只知道这个人不会害她和政儿 。

    赵姬就是有这么个感觉。

    最后，赵姬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人轻轻握了一下。

    是政儿。

    接着，她陷入了一片黑暗。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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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逃亡的路上

    099解释：“那叫磷火，化学名叫磷化氢。人死了，骨头埋在地下，骨头里有磷，磷会变成气体，从土里冒出来。这种气体的燃点很低，低到什么程度呢？夏天你在地上坐一会儿，屁股底下的温度就能把它点着。”

    【哈哈，这个就叫做屁股底下的温度。】

    【哈哈哈哈，主播你这是科普吗？太了。】

    099没理弹幕，继续说：“现在是冬天，磷火少见，但这片坟地下面有温泉地热，温度够高，所以它不是鬼。”

    赵姬的意识在身体里，听到了这些话，她听不懂，什么磷化氢，但她听懂了一件事，“那个东西”说，那不是鬼。

    赵姬的恐惧不由得少了一点，她从来不知道，鬼火还可以这样解释。

    她的意识，慢慢安静下来，她第一次觉得，这个住在她身体里的东西，好像不是来害她的。

    这时，怀里的嬴政，张了张嘴：“啊……”

    099低头，婴儿的眼睛，黑亮黑亮的，映着远处的蓝火。

    嬴政又张嘴：“啊……啊……”这次更清楚了。

    099看着小嬴政，他听得懂？

    直播间也静默了。

    【呃呃呃，是我幻觉吗，政崽说话了？？？】

    【三个月的婴儿会说话？？？】

    【这个应该是普通婴儿在发声吧？对，应该是。】

    099盯着嬴政，【情感波动值：+21】

    她面无表情地把嬴政抱紧了一点，再说了一遍：“对，磷火。”

    嬴政没再出声，但他的小手，指着远处的蓝火，攥了攥拳头。

    赵姬的意识，在身体里，也看到了这一幕，她看到“那个东西”抱着政儿，站在坟地边上。

    赵姬眼眶泛热，她从来没有这样抱过政儿，从来没有这样指着什么东西，教他。

    赵姬以为政儿还小，什么都不懂，吃了睡，睡了吃。但事实是，政儿懂了，他指着鬼火，发出了声音，他在学。而教政儿的是“那个东西”。

    赵姬的意识在身体深处，缩成一团。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在嫉妒，嫉妒一个，住在她身体里的“东西”能抱着政儿站在坟地边上，指着鬼火教他。

    而她呢？她只能缩在角落里看着。

    099抱着嬴政，坐在坟地边上。

    远处的磷火在风里飘摇，怀里的婴儿，睁着眼睛，看着那团蓝幽幽的光。

    她觉得这个画面挺好看的，然后她开口：“等你长大了，会看到很多东西，有人会跟你说，这是天意，那是鬼神，这是命，那是运。”

    “别信，这些都是化学，物理，生物。”

    “能解释的，叫科学。不能解释的，等科学进步了再解释。”

    【哈哈，笑鼠，主播你在给三个月大的婴儿上课？？？】

    【但主播说得对啊，科学要从小抓起，小政崽以后才不会嗑丹药，追求长生不老。】

    【好好好，秦始皇说，我三个月就开始学习自然科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