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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身,低头看着嬴政:“为什么没来找寡人?寡人当时跟你说了,你要什么都可以跟寡人说。你只跟少府丞要了人手,要了物料,多的一样没要。”
嬴政说:“不是什么小事都需要知会曾大父。”
老秦王在嬴政面前蹲下来,七十一岁的老秦王,在七岁的曾孙面前蹲下来。这个动作他这辈子只做过两次,一次是悼太子八岁入朝那天,他蹲下来跟儿子说不要怕,后来悼太子死在魏国,他亲自扶棺,没有掉一滴泪。第二次是今天。
“你和你娘在兰陵种了三年地,知道种地要看天看地看水。你在少府泡了九个月,知道造纸要一遍一遍试。”
他的手按在嬴政肩上:“你知道前辈年纪大了,时间不多了,所以你不催,不闹,不讨。自己把亏全吃了,把果子留给前辈摘。”
他唏嘘着:“秦国历代先君,做梦都想要的东西,你带回来了。寡人替他们谢谢你。”
嬴政跪下去,磕了一个头。
当晚,嬴政回到住处,赵姬问:“今天大朝上怎么样?”
嬴政在赵姬面前,跪坐在案前,道:“曾大父下令了。各郡县文书,以后都用纸。”
赵姬哦了一声,然后,又问:“折腾了九个月,就造出那么一张薄片?”
嬴政没有解释,抿嘴笑了:“是。”
赵姬把菜盛出来,端到矮案上。她摆了两副碗筷,转身去灶台边端汤。走到灶台边的时候,她用围裙擦了一下眼角,她才不是感动哭了,是灶火太旺,给烟熏泪花的。
她端汤过来,坐下来,吃了几口饭,放下筷子:“那以后阿九写的便条,是不是也能用纸了?”
嬴政抬起头,这是赵姬第一次在饭桌上主动提阿九,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家里本来就多了一口人。
“能,以后阿娘的便条,都用纸写。”
赵姬低头继续吃饭,嚼了两口,嘴角翘了一下。
院门外有人喊了一声赵家娘子,赵姬放下碗筷出去,是隔壁的姜婆婆,端着一碗羊肉,热气腾腾,刚出锅的。
“我家那个在蓝田大营当兵,今天回来说,全军都知道公子的马鞍立了大功。他说骑兵现在能在马上开弓了,匈奴人吓得到处跑。”姜婆婆把碗塞进赵姬手里,“你儿子,了不起。”
赵姬接过碗,说了声谢,转身把碗放在案上,她看着那碗羊肉,搁在矮案旁边,那是平时099写便条的位置。
“留给阿九尝尝。”
嬴政看着那个碗,没有说什么,只是嘴角弯了一下。
。。。。
是夜,099醒来,矮案上放着一碗羊肉汤,赵姬在入睡前温热着。
旁边是嬴政今晚新写的实验记录,还有一张马鞍的改进图,旁边写着几个字:“前鞍桥可再高三指。蒙骜将军腰背较长。”
099把那张纸拿起来,九个月前在兰陵,他用树枝在地上画框架图,画得歪歪扭扭,她握着他的手帮他把线画直,现在他能给蒙骜改马鞍了。
她坐下来,把那张纸放在矮案上,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羊肉放进嘴里,很鲜美。
099在备忘录里写道:“嬴政归秦第九个月,造纸术攻克。今日大朝,老秦王对群臣展示纸书,下令各郡县文书一律用纸。政儿给蒙骜改了马鞍。”
“造纸九个月,没有一夜是白熬的,能量剩余36。但今晚羊肉很好吃。”
【弹幕】
【前排,造纸术直播间,九个月蹲守,终于看到成品了!】
【从树皮到纸,九个月啊,政崽的实验记录堆起来比他人还高。这就是战国第一份研发日志吧?】
【工匠:政公子每天早上来的时候最厉害。前一天怎么都调不好的浆浓度,第二天一早看一眼就知道哪里不对。
弹幕:因为他每天晚上回家有个阿娘开小灶。
工匠:别问,问就是天赋异禀。】
【太不容易了啊,半年了,从无到有,战国版的纸出现了】
【心疼政崽,才7岁就要干活了】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在战国那个时代,有能力的人必须多担当、多做事,才能显出本事,也才不会被别人欺压。】
。。。。。。
纸造出来了,但造纸署的产量,跟不上了。
老秦王下令各郡县文书一律用纸之后,少府造纸署日夜赶工。浸料池从两口扩到八口,浆池从一口扩到四口,晒纸的木架从一排扩到四排。库房里的原料堆得比人还高,但纸还是不够用。
各郡县催纸的文书堆在少府丞程子安的案头,每天都有新的驿卒骑着快马从地方赶来,说上月拨的纸已经用完了,这个月的什么时候到。
嬴政站在浆池边,工匠们弯着腰,竹帘入池、提帘、沥水,动作重复了成百上千遍,肩膀酸了就换另一只手。
他沉默地看了一天,他看到的是一道工序的极限。浸料可以多泡,捣浆可以多捣,但抄纸全靠手工,一个熟手一天最多出几十张。这不是加人能解决的问题。需要改进的不是工匠的手艺,是抄纸的原理。而懂原理的人,不在少府。
当晚,赵姬入睡,099醒来,看见了矮案上摊着少府令程子安今天送来的催纸文书。
咸阳是最先使用纸的地方,朝廷上下现在基本上都换成了纸制的文书,轻便了许多。
上到秦王嬴稷,下到小官员,用过纸之后,是不想再用竹简记录了。
有的官员养的工匠,还重新制出新的笔和新墨,让笔墨在纸上更加流畅地书写。
简而言之,现在纸风靡了全咸阳,这也导致了供不应求。
嬴政盘腿坐在案边,把问题陈述了一遍,各郡县都在催纸,抄纸全靠手工,产量跟不上。
099拿起一张纸,用手指在纸面上慢慢摸过去,说:“有些技术难题,不是靠人多能解决的。它需要懂原理的人。”
“这个时代有一个专门做这件事的团体,叫墨家。”
嬴政抬起头:“墨家?”
099解释:“墨家的创始人叫墨翟。他不做官,不收钱,专门研究怎么造东西。光学、力学、机械,光为什么走直线,力怎么传递,齿轮怎么咬合。他把这些写成了书,他的弟子继承了他的手艺,分散在各国。”
099的目光落在油灯的火苗上,火苗很小,但足够照亮她记忆库深处一个模糊的角落。
那是一个她出发前被植入的画面:一间逼仄的工坊,墙上挂满图纸,一个老人伏在案上,手指因常年握刨子而变形。
老人在修改一张设计图,旁边有人劝他接受封赏,他没有抬头,只是说了一句:“还不够”。
099记不起那人的名字和面容,但她记得他看图纸的眼神,那眼神,和兰陵学馆里李斯看到《商君书》时的表情如出一辙。
099接着说:“秦墨在军中做攻城器械,齐墨在稷下学宫跟人论辩,楚墨人数最多,墨子一脉多在楚地,手艺最精,原理最通。对眼下最有用的,是楚墨。”
嬴政问:“楚墨在楚国,怎么让他们来?”
099说:“墨家的人有个特点,不慕权贵,不要高官厚禄,但他们有一个弱点,对新技术没有抵抗力,你只要把造纸术亮出去,他们自己会来。”
嬴政把这句话记下了,他想了想,又说:“阿娘也需要制作农具和改良灌溉工具。等他们来了,政儿把水车、曲辕犁的图纸放在案上,先给他们看一样,看完了他们还想看,再拿一样。”
他停了一下,“阿娘不能一直藏下去,墨家是懂原理的人,他们会懂阿娘。”
099没有回答,油灯又缩了一截,她伸手把灯芯拨亮,然后说:“天晚了,睡吧。”
嬴政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又说:“阿娘,你说楚墨会来多少人?”
“不知道。”
“政儿觉得会来很多,因为纸是新的,新的东西,懂原理的人不会不看。”
他翻了个身,声音渐渐含糊,“等他们来了,阿娘就不用藏了。”
099看着他的侧脸,嬴政才七岁。一年前前他还在归秦的马车上握着她的手说不许回去,现在他在给一群素未谋面的墨者安排未来,想想就有趣。
她伸出手,把被角掖好。
。。。。。。
次日,咸阳宫。
老秦王在偏殿批阅军报,嬴政进来的时候,他没有抬头,只是说了句:“又是纸的事?”
嬴政说:“不是,纸的事解决了,但解决纸的过程中,政发现了一个更大的问题。”
老秦王放下笔,看着这个七岁的曾孙,嬴政每次开口都能让他把笔放下来,这孩子从不无的放矢,他说有问题,那就是真的有问题。
嬴政说:“造纸署人手不够,但问题的根不在人手,在秦国的工匠。懂手艺的多,懂原理的少。要想造出比六国更好的东西,需要一群专门研究‘怎么造’的人。政需要墨家。”
老秦王靠在王座上,表情看不出喜怒:“墨家自墨子死后四分五裂,你要怎么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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