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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站在祭坛前,对着苍天和天下,朗声道:“朕统六国,天下归一。从今日起,称始皇帝。”
“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废分封,行郡县。以法治国,以农为本,以工商富国。”
“天下黔首,皆为朕之子民。”
朕在泰山告于天地,朕不负先王所托,不负天下所望。从今往后,天下只有一个皇帝!”
满山朝臣跪地山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声从泰山之巅传下去,传遍山腰,传遍山脚,传到等待消息的099耳朵里。
099站在祭坛下,看着那个站在泰山之巅的青年。
三岁在兰陵攥着她的衣角,问她会不会走。
六岁在咸阳质子府站在老秦王面前念《无衣》,说自己是秦人。
九岁在采石场看着震天雷炸开夯土墙,问她后世的人用不用这种武器打仗。
十五岁在邯郸城下拆了那堵关了他娘好多年的城墙,在心里说娘,政把墙拆了。
现在他站在泰山之巅告诉天下人,他是始皇帝。
她来这里,是为了救一个值得救的人。现在这个人站在泰山顶上,告诉她,你救对了。
099打开系统面板,手指悬在那个尘封已久的直播按钮上。
这个按钮她已经很久没有碰过。
星际直播间的屏幕在星际空间站的观测舱里亮起来。
一个年轻的观测员正在喝咖啡,看到屏幕上的画面,咖啡杯停在半空。
屏幕上是一个身着玄色王袍的皇帝,正在泰山之巅接受万臣朝拜。
观测舱的警报没有响,但所有观测员都站了起来。
那个被派往远古时代、代号099的志愿者,已经失联许久,现在自己打开了直播。
直播画面里,099站在泰山之巅,对着镜头说话:
“导师,各位观测员,各位观众,我是099,文明救援计划志愿者。”
“我的任务,你们都记得,找到一个值得的人,教他一切。现在这个人站在泰山顶上,他是这片土地上第一个皇帝。”
“他统一了六国,结束了持续百年的战争;他造出了纸,让天下人都有机会读到书;他修了路,让黔首从邯郸走到咸阳不会在路上饿死;他建了粮仓,让百姓在荒年也能活下去。”
“他做了很多,他没有停下。我的任务完成了,这是最后一次直播。”
直播间弹幕铺天盖地:
“099,你的任务完成了。”
“你是所有志愿者里,第一个完成任务的人。那个孩子站在泰山顶上,你站在他身后,你做到了。”
“从今天起,你是文明救援计划的传奇。”
099关闭了直播间,系统面板上的能量槽渐渐暗下去。
她转过身看着泰山之巅那个玄色的背影,他没有回头,她知道他不需要回头。
她往前走,走到他身后,喊了一声:“政儿。”
嬴政转过身来,说:“阿娘,朕做到了。”
099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那根红绳还系在那里:“政儿,我的任务完成了,从今天起,我是你阿娘。”
说完,她没有松开握着嬴政手腕的手,她送的那根红绳还系在那里,她打的结还在。
。。。。
兰陵的秋天来得比咸阳早。学馆门口的银杏树刚开始黄,风一吹,叶子落在石阶上,薄薄一层。
荀子坐在堂上批阅弟子们的策论,笔悬在竹简上方,许久没有落下。
那只手瘦了很多,骨节突出,握笔的姿势还是和以前一样稳,但落笔的速度比从前慢了。
他抬起头,看着堂下空荡荡的坐席。弟子们散的散了,走的走了,韩非去了秦国,李斯去了秦国,公孙戌也去了秦国。
最小的那个弟子,现在坐在咸阳宫的王座上。
他把笔放下,对身旁侍立的弟子说:“去取那卷《劝学》来。”
弟子把竹简捧过来,荀子展开,从头读到尾。读到最后一句“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时,他停了,这几个字他写了很多年,教了很多弟子,只有一个人让他觉得,自己这个比喻没有用错。
荀子对弟子说:“去把为师的印信取来。”
弟子:“先生是要写信?”
荀子没有回答,只是把竹简合上。
消息送到咸阳那天,嬴政正在偏殿批阅奏疏。
吕不韦亲自送进来的,手里拿着一封信,封泥上盖着兰陵学馆的印记。
嬴政拆开书信,只看了几行,就停住了。书信上是荀子的亲笔字迹:政儿,为师病了,恐不久于人世。你若有空,回来一趟。若国事繁忙,不必勉强。为师只是想再看你一眼。
嬴政握着书信,半天没有说话。很多年前在兰陵,先生对他的教导。
赵姬收到了消息,进宫来找嬴政。她看了一眼案上摊开的书信,又看了一眼嬴政的表情,就知道了。
她说:“去吧,朝堂上的事有吕不韦和李斯顶着。”
嬴政抬头看着赵姬,她说:“你看我干什么,快去。”
说完她转身去吩咐内侍收拾行装。
嬴政到兰陵那天,天正下着细雨,他没有摆銮驾,只带了几个随从,穿的是一身便服。
学馆的门虚掩着,门口那棵银杏树还在,树干粗了一圈,枝叶比当年更密了。
他推开门,院子里空空荡荡,石阶上的落叶被雨水打湿,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音。
堂上,荀子半靠在引枕上,身上盖着一件旧袍子,面前的矮案上摊着一卷竹简。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道:“你来了。”
嬴政走过去,在荀子面前跪下来,这是弟子对老师的跪拜:“先生,政回来了。”
荀子伸出手,那只枯瘦的手落在嬴政头上,轻轻拍了拍。
“政儿,为师听说你统一了六国,书同文,车同轨。那天夜里,为师把《劝学》又读了一遍。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句话,你替为师证明了。”
“为师写了一辈子,教了那么多弟子,只有你,让这几个字没有白写。”
嬴政抬起头:“先生教政的每句话,政都记在心里。学问不问出身,只问真假;治国不看谁的地盘大,看谁能让黔首吃饱饭。”
“你做到了。”荀子把手收回来,靠在引枕上,“你做到了。为师今天叫你来,是有最后一句话想跟你说。”
荀子靠在引枕上,喘了几口气,才开口:“你统一了天下,可天下不只是需要你的法,也需要你的仁。法能让人畏,仁能让人服。畏可一时,服可长久。”
他停了一下,看着嬴政的眼睛,“你这些年做的,多在畏上。接下来的日子,要在服上下功夫。为师不担心你管不住天下,只担心你管得太紧,忘了松一松手。”
窗外细雨打在银杏叶上,沙沙地响,堂上只有师生二人,一躺一跪,竹简上的墨迹早已干透。
荀子从引枕下面摸出一卷竹简,递给嬴政:“这是为师批注的最后一卷《荀子》,里面有为师一生所学。里面有一篇《劝学》,最后一句话你背过无数遍。”
“今天为师在这句话后面又加了一句,你回去之后再看。”
荀子把竹简放在嬴政手里,“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为师没有遗憾了。”
嬴政双手接过竹简,跪在那里,很久没有站起来。
他想起六岁那年第一次走进兰陵学馆,先生问他为什么来读书。
他说为了以后遇到不懂的事,知道去哪里找答案。
那时候他以为书里什么答案都有。
后来他长大了,才知道书上没有的答案,需要自己去写。
今天先生把他自己都没有写出来的答案,也一并交给了他。
嬴政磕下头去,额头碰在青砖上,闷闷的一声。
那天傍晚,雨停了。
嬴政独自站在银杏树下,银杏叶落了满地,金黄的一层,踩上去沙沙地响。
他展开荀子给他的竹简,翻到《劝学》最后一页:
“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
在这句话下面,荀子用颤抖的手加了一行字:
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政儿,为师以你为荣。
当夜,学馆里烛火通明,荀子靠在引枕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他闭上眼,嘴角还带着笑。
窗外,那棵银杏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叶子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石阶上,落在院子里,落在这座他教了很多年书的学馆里。
荀子的弟子遍布天下,韩非在秦国修律,李斯在咸阳管印,公孙戌在石渠阁借书,最小的那个弟子,今天跪在他面前,告诉他,先生教的,他全都做到了。
几天后,荀子在兰陵学馆安然离世。
嬴政以弟子之礼主持葬礼, 亲自扶棺。
荀子的墓修在学馆后面的山坡上,墓前立了一块碑,碑上的字是嬴政亲笔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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