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酒入喉，一路从口腔灼烧到了胃部，唐晴只觉得整个人都热了起来。她随手解开了领口的第一颗扣子，问道“你的前一段婚姻，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袁朗有些讶异地看着唐晴，语气明显加重。

    唐晴知道自己这么问有些质疑他的嫌疑，她斟酌着开口“那我换种问法，在前一段婚姻中，你觉得，你爱你的妻子吗？”

    袁朗有些沮丧地灌下了杯中酒“王婉婷到底跟你说了什么啊……”

    唐晴怕他继续，将一旁的酒瓶拿到了自己这边“她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听听你的说法。怎么，不愿意答吗？”

    袁朗摇了摇头“没什么不能说的，只是，产生了一种被质疑、被否定的感觉。”

    “我没有否定的意思，只是想知道。其实，一直想知道。”

    “那之前为什么没问过？”

    唐晴无言以对。

    其实袁朗说得对，从她开口问出问题的那一刻，不管是为了什么，从袁朗的角度看，这就已经是对他的质疑和否定。

    “从哪开始？”

    “从头至尾。”

    “好，那我就从头到尾跟你说！”他下意识去摸酒瓶，可酒瓶早就被唐晴攥在了手里。两人对视，唐晴看着他眼中明显的受伤，有些后悔。她给他的杯子里倒了一点点酒“少喝点，点到为止，多了伤身。”

    袁朗靠着椅背，一手仍旧搭在餐桌上，把玩着晶莹剔透的玻璃杯“你跟三多他们玩得好，就一点没听说过吗？”

    “你是说……急性阑尾炎？”

    袁朗点了下头。

    “坦白讲，我想不通。你是受虐狂吗？那种情况下，怎么会喜欢上对方？这太不合常理了……”这也是让唐晴开始对袁朗上一段婚姻的动机产生怀疑的一个重要原因。由此再想到自己，她就更加觉得如鲠在喉。

    “你说的对，那种情况下，哪有什么喜不喜欢、爱不爱啊？记忆里只有极度的疼痛，还有一股气。就想着，我就算把牙咬碎，也要吞进肚子里去，绝对不能叫人说我怕疼，更不能叫人瞧不起我们老虎团。但那只是开始，不是全部……”他拿着酒杯晃了晃，看着杯底唐晴倒的那一点点酒道“要说喜欢，那是后来的事情了。对我来说，手术结束就过去了。但是对她来说，这个失误但凡严肃处理，别说工作保不保得住，搞不好要上军事法庭，但我偏偏没有追究，还签了谅解……”

    “她一定对你愧疚又感激，还会像崇拜英雄一样崇拜你。”

    “或许吧……反正在医院修养的那段时间，一直都是她照顾我，无微不至。”说到这里，袁朗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年轻小伙子，天天被一个漂亮姑娘这么照顾着、关心着，心里生出好感，应该不算意外吧。”

    “既然你喜欢她，为什么在她追求你的时候，不跟她在一起？”

    “她跟你说的，还真多……”

    “是很多。”

    “多到……你开始怀疑我们的关系了。”

    “所以我要谈，不解决这个怀疑，我没办法继续。”

    “没办法继续？要跟我……离婚吗？”

    唐晴垂下了眼，她不想看他，不想因为心软在这个时候退缩。

    “袁朗，我们该遵守规则，现在是我的提问时间，还没到你问我的环节。”

    “好，回答你的问题。上一段婚姻为了什么？因为经历了一些事情之后，意识到我们都不是一时冲动。因为想跟她有一个家。我这么说，你信吗？”

    “我信。”唐晴给自己倒了点酒，冲他举杯，一饮而尽“跟你道歉，我话说重了。”

    “就……这么信了？”

    唐晴点了下头“其实王小姐也从来没说过你不爱她。只是对你曾经的‘考验’有些耿耿于怀罢了。”

    “所以，你真实的问题应该是，我是否对她有过考验？”

    唐晴坦白“或者说，这个问题是，你是否会像考验新兵一样考验爱情。”

    袁朗叹了口气“被a了。”

    “你可以a回来。”唐晴又往两人的杯子里分别添了一点点酒“到你提问了。”

    袁朗抿了下唇，在最想问的问题脱口而出之前紧急刹车。或许，他应该转变下策略，现在，掌握主动权的人是唐晴，或许最关键的问题，也应该由她说出。他调转枪头，问道“你，现在还爱伍六一吗？”

    唐晴轻笑“你这是在复仇吗？”

    “你就当我是好了。”

    其实这也算是袁朗的一大心结。唐晴和伍六一的分手，不是因为不爱对方，而是因为爱着对方。且不说之前在许三多结婚的时候，伍六一还没放下唐晴。就单说唐晴当初甚至为了伍六一，一度产生轻生的想法这一件事，就足以让他感到心塞。他从不敢轻易触碰这个话题，可心底却总是有一个声音在鼓动着他，想知道如今在唐晴心里更爱谁。他早已经过了将爱挂在嘴边的年纪，可事实证明，无论什么年纪的人，陷入爱情，都会显得不可理喻。

    唐晴已经很久没有去想与伍六一相关的事情了，袁朗这样问，无疑是对他们两人的感情产生了质疑。这种被怀疑的感觉不太好受，她坐直身体，叹了口气“我确信，你就是在报复。”

    “你也可以将这理解成嫉妒。”

    “至少现在，你不用嫉妒。我和伍六一，早就没有任何可能了。”

    “即便他没放下你？”

    “你可能不太了解，当初你将我从天台救下来之后，没过几天，我和伍六一就见了面，小语帮我安排的。那个时候，误会都解开了，但我没有跟他复合。”

    “不爱了吗？”

    “很难说……”

    “那就慢慢说，夜还很长。”

    唐晴手指捻着手里的那张餐巾纸，纸巾的边缘立刻卷了起来，一层绕着一层，就像她年少时的心事。

    “我对伍六一的感情，对我来说，很复杂；对他来说，很沉重。被父母送回乡下之后，我的生活里只有奶奶，还有一起长大的两个伙伴。可随着三多和成才进了部队，奶奶过世，我连一个奔头都没有了，直到有了他。”回忆起那段岁月，唐晴也有些感慨，她抿了口酒“初见他的时候，真的一眼就被惊艳了，在读书铺那个地方，真的很少有像他长得那么俊的男孩子。”

    袁朗回忆着伍六一的长相“他……确实算得上周正，但也没到你说的这个程度吧！”

    唐晴看着对外貌格外敏感的袁朗，忍不住笑了起来“其实你也不赖，之前说你丑，都是故意气你的。”

    “我没说这个……”

    “我对他，是始于颜值，陷于人品。刨除最初几次见面的悸动，其实他最打动我的是他对自己母亲和养大他的外婆的那份感情和担当。那是我最想要拥有的东西，是一种确定感，安全感。你问我还爱他吗？我想我是爱的，但这种爱不是男女之爱，夫妻之爱，是愧疚、敬重、遗憾的爱，是对我生命中一个很重要的人的爱。是一种，我确信跟他不会再有以后的爱。我想，你对你前妻，应该也是这种感觉吧。”

    “为什么愧疚？”袁朗自嘲“你又没有像我对上一段婚姻一样失职，要说愧疚，应该也是先说分开的他愧疚才对。”

    “你知道伍六一的伤吧？”

    “嗯，选拔中的一次意外导致的韧带断裂。”

    “正常人的韧带怎么会轻易就断裂呢？他的意外，其实是平时不要命的训练累积的必然。而逼着他不要命地训练的人，就是我。”

    袁朗有些讶异地看着唐晴“你们俩那时候见一面都费劲吧，上哪逼他去？”

    “不需要见面，我也有这种本事。”唐晴把玩着手里已经捻成了一朵花的纸巾，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我会用零用钱给他买手机，即便他不开机，也要每天给他发很多很多条消息，告诉他我有多惦记他。我会时不时就去他母亲的理发店里，帮他看看他最挂念的亲人，告诉他我会将他的亲人当成我的亲人一样关心惦念。我会在假期的时候独自一个人坐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去找他，告诉他我有多想他……”唐晴脸上的笑容渐渐消散“我经历过小时候被父母取舍，最怕的就是成为那个被舍掉的人。而那年，我从吴哲身上看出了父亲那极高的择婿标准，从母亲对姐姐感情的极力阻挠看到了我那注定不被祝福的爱情。最想要的就是一个确定的答案，所以，一切还没尘埃落定的时候，我就告诉他，我要为了他考军校，我要去找他，我要跟他在一起，我在逼他给我一个确定的答案，我在逼他向我求婚。他一定感受到了，所以他跟我说，通过选拔就订婚。”

    想到伍六一选拔的结果，袁朗叹了口气“也许，没有你，他也会走向同一条路，有相同的选择和结局。”

    “你也说了，是也许。而我也会忍不住去想，也许，我就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袁朗心头一哽，唐晴会这么想，是因为，她是爱着伍六一的。句句不提爱，却字字都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