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野：“不算实习，只是在网上和两个志同道合的朋友，做过项目。”

    主管皱起眉，继续追问：“项目具体是什么？”

    甄野心头一跳，脑海里闪回无数画面，被他强行摁下。

    他敛着睫羽，中规中矩地答：“是服务器架设在海外的非营利项目，小型的。主要开发仿生人的情感互动模块，差不多有200万月活跃用户。”

    关于项目的名称，他说了个外文词，语速很快，主管反正是没听懂。

    主管也不需要听懂。反正面到这里，他的表情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小项目，200万月活？逗呢。

    编也不编个现实点的。以为自己是国外那个拿过“电子羊”仿生设计大奖的工作室吗？

    听说这次简历是林赫烨林总筛的，他们这位领导对oga的“爱美之心”，那是远近驰名。

    估计招人也是看脸招的吧？

    腹诽归腹诽，流程还得走完。主管最后问了个所有人都要回答的基础问题：

    “你对我们公司目前的产品有什么看法？如果入职，你想怎么改进？”

    这是个很大，很开放的问题。

    没有固定的答案。

    但来面试的各个都是人精，知道想进公司，肯定要迎合一下公司的方向，最起码先恭维两句。

    然而甄野不是这样。

    他身体微微前倾，坐直身躯，眼里闪过一抹较真的光，“我觉得贵司的产品太贵了。”

    主管：“……？”

    就这？

    甄野道：“虽然不清楚你们这个季度的销售额，但我工作的地方附近就有一家贵司的专卖店。从入秋以来，每次我路过，进店人数寥寥无几，168万的起步价足以吓退90的潜在用户。”

    “虽然我知道，这个价格之所以昂贵，是因为包含了一系列复杂的定制服务。”

    ”外置插件’形状定制倒模，肤色调整，五官调整，还有针对用户的性格测试，信息素测试，爱好调查，以及300道题的用户需求问卷——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尽可能制造出一个完美符合用户喜好的机器情人。”

    甄野顿了顿，语调渐强，隐隐透露出自信，“但有没有一种可能，‘恋爱感’最需要的不是对方了解你到极致，而是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惊喜呢？”

    和大众的主流观念不同。

    在甄野看来，一个完美的情人，注定是无聊的，乏味的。

    毕竟“他”连送你的生日礼物，都是你在调查问卷里填过的。

    即便刚开始会喜欢这种爱好上的高度理解和契合，但长久下去，一定会失去新鲜感。

    人类是很奇怪的生物。

    在感情上，希望别人了解你，又希望你给她/他更多惊喜。

    我想要衣服，我想要鞋子，我想要包，但你不能只送我衣服，鞋子和包。你要带我去观日落，踩海浪，卷着湿淋淋的裤脚，兴奋洋溢地去吃一顿我从未尝过，但意外喜欢的大餐。

    ——连我都不知道，原来我还会喜欢这个。

    ——但你却在生活中把它带给了我。

    人就是为了这一瞬而产生多巴胺，沉入爱河的。

    “所以，我认为贵司定制仿生人的方向，太过迎合客户个体需求，反而失去了‘留白’。这样不仅成本高昂，也失去了客户对机器恋人的性格探索，调教的乐趣。”

    “十六万八的价格，许多oga咬咬牙也能买得起，就像购入一辆车，一件贵价家具。但如果是贵司现在的产品，那我觉得，对不起。”

    “——它完全不值这个价。”

    甄野的语气铿锵，笃定。仿佛这些痛点，这些理念，早已在他脑海里百转千回。

    但主管听完后笑了，笑里有不加掩饰的轻蔑：

    “留白？降低成本？你是想把我们的高端仿生人，像扫地机器人一样卖999吗？我希望你搞清楚，我们的用户要的是专属定制，是花16万买个‘懂我’的伴侣，而不是弄个半成品回家折腾。”

    甄野冷静反驳道：“‘高端’不代表要把用户体验困在200道问卷里。难道花16万的人，就应该得到一个按程序走的刻板玩具吗？”

    主管的脸色沉了下来，把他的简历往旁边一推，嘲讽道：“看来，你对o用仿生人的理解，还很浅显。我们这个岗位招的，是能够维护品牌调性的人，你的专业能力在我看来完全不达标。”

    甄野皱起眉，还想再解释些什么。一直没说话的林赫烨，忽然笑了一声：

    “你好像没搞清楚，仿生人和劳力士一样，是一种奢侈品。”

    “168万的定价，本来就是为了筛除掉穷人。”

    林赫烨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甄野，带有一抹玩味：

    “而我让公司把门店开到平民区，标着高价，就是为了让你们这些穷人知道，这是你们一辈子也享受不起的东西。”

    “这，就是品牌价值。”他不乏傲慢地说。

    甄野站了起来。

    他向外走了一步，又回来，猛得一把抽出被主管压在肘下的简历。

    主管手肘一滑，脸砰得砸在桌上，疼得龇牙咧嘴，“你干什么！”

    甄野冷笑一声，“应聘是双向选择，道不同不相为谋，那我也有权不选你们。”

    他推门出去，刚走两步，却被紧追而来的林赫烨堵住。

    林赫烨故技重施，将他一步步逼退到墙边。看着眼前警惕的oga，想着他那倔强的性子，林赫烨心里别提多爽了。

    就是这个味，有脾气，够劲。

    比上次那几个木讷大学生带劲多了。

    林赫烨压低身，凑近oga精致的脸侧，贴着他耳畔调笑：“怎么，生气了？觉得我说你是穷人，感觉屈辱了？”

    “别气啊，你求我。求我，我就送你个仿生人玩，怎么样？”

    送你个仿生人。

    甄野心脏一跳。

    林赫烨陶醉地对着他浅焦糖色的，毛绒感的发丝，深吸了一口：“呼，你闻起来好浓，好香啊，你是不是发——”

    话音未落，甄野上去就是一脚！

    他踹得角度刁钻，林赫烨立即撕扯起惨叫，捂住下面倒地。

    这下轮到甄野居高临下俯视他。

    甄野脸上一片漠然，扯起唇，“别在我这里发骚。”

    林赫烨痛得面目狰狞，怀疑自己不能行人事了，恶狠狠地盯着他，“我要报警，把你抓进去……让你生不如死！”

    “好啊。”

    甄野淡然从他身上跨过去，头也没回地送他一句，“尽管报警闹大好了，让全社会都知道o用仿生人的总裁在公司骚扰oga。”

    这一天，整层楼的员工都听到了小林总的声音。

    那是一道声嘶力竭的，“fuckkkkkkkkk啊啊啊啊啊！”

    ·

    甄野下楼时，有那么几个瞬间，觉得自己是不是反应过度了。

    毕竟他是来找工作的，不是来跟面试官吵架的。他态度顺从一下，兴许会被录用。

    然而人不能美化自己不想走的路。找工作也是要看眼缘的，和公司风气不合，即便能进去事后也会痛苦。

    而他的精神状态，已经容不得太多折磨了。

    甄野把工作暂先抛到脑后。眼下，他还有另一件要紧事。

    他走出电梯，心里有些忐忑。之前让容先生等一个小时，他其实不确定对方会不会走掉。

    不过刚走出闸机口，甄野便看到一个熟人。

    杜瑞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笑着唤了声，“甄少爷，老爷在等您呢。”

    甄野一颗心瞬间放回肚子。

    杜瑞带着他到地下停车场，今日又换了车，换成劳斯莱斯幻影。

    甄野开门坐上去，第一感觉是这车有点眼熟。他不记得自己雨夜那晚被抱进这车，只下意识判断，后排座椅还挺宽敞。

    与此同时，杜瑞坐进驾驶座，调整后视镜，顺便往后看了眼。

    幻影的后排高级座椅原本是独立的两个，中间则是多功能中控台。

    然而谁能想到，他们主子自从那晚救下oga之后，就开始嫌弃这中控碍事。隔日便找人拉走，把座椅拆了，换了个大长座。

    这下可以和oga无阻碍“交流感情”了。

    甄野不知道这其中的弯弯绕。

    在他眼里，容屿只是个彻头彻尾的兔犯罪受害者。而且，他给对方造成的“伤害”，还不止一次。

    虽然两人之前约定，要等到明天周二，容屿完全代谢完他的信息素变得清醒之后，再谈合约的事。

    然而谁曾想，甄野居然又来了把“强制爱”，跟容屿续上了火花。

    眼下梅开二度，甄野说什么也不能再逃避了。责任确实全在他，他已经下定决心，承担一切自己造成的后果。

    “容先生，”甄野往前坐了坐，被发热期熏红的眼底，有着强定心神的坚决，“我愿意接受合同，明天就搬去您那里，任您……处置。您看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