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沉侧过头，有些遮掩地说：&ldo;打针效果快。而且我不想吃药。&rdo;

    &ldo;不想吃药？&rdo;白翎诧异重复一句，正想问为什么，看到他难言的面色，立即懂了。

    吃药会变瞎，人鱼想看着他，不想再回到一片黑暗。

    郁沉笑了一笑，自我开解道：&ldo;说来起也挺难以启齿的。不想吃药，怎么听都有些任性，特别到了我这个年纪，不应该有这样的脾气。&rdo;

    他应该谨遵医嘱。

    但这一次，他实在过不去内心那关。

    一想到看不见这只鸟，就会变得唉声叹气，连医生给他反复解释，他也听不进去。

    最后，啄木鸟只好遂他的愿，改换药物。针剂药效强，副作用也多，只有一点好‐‐他不会失明了。

    那会，他站在舷窗前，看外面灯光点点，视网膜也残留下层层重影。沙海里的光，宛如漆黑深夜的灯塔，诱引着人鱼的心脏。

    郁沉恍然想起一个故事。

    传说，希腊有一座叫阿卑多斯的城市，少女希罗与青年利安德相爱。两人隔海相望，利安德锲而不舍，每晚都坚持游过海峡，与恋人相会。而希罗总是燃起火把，为利安德指引方向。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直到一场暴风雨吹灭火把，青年溺水而死。

    年轻时的伊苏帕莱索无法理解这种坚持。

    在他看来，这甚至有些愚蠢。为了短暂的相处，被情绪控制到失去理智，不惜夜夜涉险，直到被海浪吞没。

    一点也不值得同情。

    现在，他低头看向手臂的针眼。

    他也成了利安德，渡过茫茫狂沙，朝着爱人帐篷亮起的光，夜奔而来。

    尝尝锲而不舍的滋味，也尝尝爱人的体温。

    &ldo;完了……&rdo;

    白翎喃喃自语，心想这下坏了，人形机器老陛下彻底陷进去了。可是我俩还标记不上，这咋办？

    白翎不知道脑子哪根弦烧断了，拽下老男人衣领，强行逼迫：

    &ldo;来啊，啃我！&rdo;

    霎时，雪亮的车灯一闪而过，直冲冲照在帐篷上，刺得眼角都发疼，外面用大喇叭喊：&ldo;本人是&lso;地主&rso;阁下的特使，让你们白司令立即出来觐见，否则‐‐&rdo;

    脖子撤走，郁沉一口咬到空气。

    白司令低头从枕头下摸了霰粒枪，好长一支，一脚踹开帐篷，半膝跪着就眯眼朝外面又凶又狠得干了一枪。

    砰砰！一枪打穿俩车胎，准得可怕，压根不带商量。

    那装甲车没了轴轮，火星带闪电得冲出去，一歪车头，打着滚翻进仙人掌地里，丢人至极。

    &ldo;呸！跟老子摆谱。&rdo;白翎啐一声，拽枪栓，换弹。

    郁沉：&ldo;……&rdo;

    好土匪，他好爱。

    作者有话要说：

    阴暗地出现

    希罗和利安德的故事，参考维基

    ‐‐‐‐‐‐

    

    凌晨一点，第二次小饭桌会议紧急召开。

    听到有敌人来袭，萨瓦兴奋得酒都醒了，扛着枪就要下去干架。好悬白翎手快，拽着他后领子扯回来，把躁动的鸡按在座位上，这才开始讲正事。

    &ldo;我们不打。&rdo;

    &ldo;哈？！&rdo;萨瓦拿枪托磕桌子抗议，&ldo;人家都蹬鼻子上脸了，你白司令居然能忍？&rdo;

    白翎眼角抽抽，心想当年你这臭鸡就是太不能忍，才会被我趁乱劫走一船洋柿子。

    &ldo;我也觉得，没必要和&lso;地主&rso;开战。&rdo;团长冷静表示赞同，&ldo;我们刚来，主要目标应该是先找地方稳定根基。&rdo;

    白翎靠着椅子，耸了耸肩，&ldo;而且那家伙就是个怂货，不折不扣的胆小鬼，成天在他固若金汤的城池里躲着，轻易不出来。就算有人迎战，肯定也是那群被他抓壮丁的可怜平民。犯不着和他们打。&rdo;

    萨瓦听出点端倪，怀疑问：&ldo;我怎么听着这人有点心虚？&rdo;

    &ldo;心虚？&rdo;白翎冷笑了声，&ldo;当然心虚。他这块地皮，本来就是骗来的。&rdo;

    话音一顿，一副4维立体地图在小饭桌中央徐徐展开。它体积太大，诺思不得不拼命挤到墙角，给它腾出展开的位置。

    白翎手指轻触，地图瞬间缩小一倍，把观看视角集中到大都会附近。

    众人伸头看，端详了一会，发现问题‐‐

    野星的行政地域划分线，怎么都是规则的方块？那些线条太过笔直，简直像有人拿尺子比照地图随意画出来的。

    &ldo;就是你们想的那样，&rdo;白翎朝他们点点头，&ldo;野星最早的区域划分是来此殖民的地球人们做的。他们想省事，就在星球仪上按经纬划线，再简略编号，把这些地皮租给星际行商们使用。&rdo;

    由于商业往来，这颗星球也逐渐聚集了一批住民。他们自称为&ldo;摩萝人&rdo;，olo，在方言中意为土豆泥，所以这是一群靠种土豆维生的人。

    又过一百年，在浩浩荡荡的殖民潮落下尾声之后，许多小星球开始主张独立。

    土豆人们也不例外。

    他们联合起来，想要通过全民公投来决定独立。事情一度进展得很顺利，公投成功，申请成为国家的材料也上交了，甚至星际联盟也口头同意。

    一切就绪，只等正式材料批准。

    但在某个午夜，当地的一名佣兵带着人占领中心地带，以地区动荡为理由，强行接管这里，打断了独立的进程。

    之后，佣兵的家族世代相传，成了这里的掌权人。

    至于什么公投，公平独立，早已成了昨日黄花，湮没在野星的沙土里。

    因此，前世的白翎和萨瓦他们才会不约而同选择野星当做。

    ‐‐野星至今为止没有合法政权，地皮属权也有争议。简而言之，谁拳头硬，就是谁的。

    萨瓦理解了其中缘由，双手架在后脑，扫兴得打了个哈欠：

    &ldo;行吧，为大局考虑，暂时先留他们一条小命。但那个特使总能揍两下吧？&rdo;

    白翎摆手：&ldo;去吧去吧。&rdo;

    要是不让这只鸡发泄发泄，难保对方不会做出更出格的事。

    &iddot;

    散会后，白翎去小厨房给自己加了个餐。

    他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总是饿得厉害，好似身体哪个部分在疯狂吸收养分，企图发育。

    白翎迷惑地思考一会，恍惚想起，这具身体才十九岁。

    人都说，二十三，窜一窜。他今年十九，勉强算在长身体的时候，贪嘴吃夜宵，也能理解。

    &ldo;在吃什么？&rdo;

    这么低磁醇和的声线，除了那条鱼，还能有谁。

    白翎随口说：&ldo;吃泡面，你吃吗？&rdo;

    他余光一瞟，清楚明白地瞧见郁沉眉头拧了皱纹。对方倒是没直接训他，只是说：

    &ldo;你爱啃骨头，冰箱里有牛仔骨。&rdo;

    &ldo;唉，我随便吃点，不想正经开火。&rdo;白翎怕他再说什么，连忙呼噜呼噜两口吃完，连热汤也喝尽，再把纸碗丢进垃圾桶，让人鱼眼不见为净。

    在家长面前吃泡面，的确需要一定心理素质。

    老男人肯定是看不上放满香精的泡面的，白翎相当自觉，去浴室认真漱口，刷了牙再回来。

    以防蛀牙。

    以防郁沉等会要亲他。

    他们彼此之间，总是不吝于这样的小迁就。

    走回门口，小厨房里飘出阵阵浓香，门框边露出两只眼睛，鸟儿在偷窥灶台前煮牛奶的人。小奶锅烧得红锃锃，奶泡丰富细密，慢慢膨胀到锅边变得将溢不溢。

    呲……

    一滴奶溢出边缘，被烧红的锅壁蒸发，留下蜿蜒痕迹。

    郁沉敏感地嗅了嗅，空气中糅合了某些酸涩的味道，显然不属于牛奶。他转过头，发现那只鸟呆呆站在原地，神情有些小迷茫。

    发育期的孩子就是这样的。

    别管他在外多凶悍，回到家里，也有流露脆弱的时候。

    &ldo;过来。&rdo;郁沉招招手，蓬松的小白毛便扑过来，一点隔阂也没有。

    &ldo;好暖和。&rdo;白翎枕着他肩头，喃喃着说。

    &ldo;热吗？&rdo;郁沉左手关灶台，右手摸进他宽松的背心，抹了一把，有点出汗。

    &ldo;不是热……&rdo;白翎抬了脸，下巴正好卡在人鱼的锁骨，&ldo;您深夜里还愿意给我煮牛奶啊。&rdo;

    角度太好，郁沉不亲他都说不过去，低头浅尝一口，细细品着忽然扬起眉：

    &ldo;偷用我的牙膏，嗯？&rdo;

    &ldo;方便您吃起来更顺口。&rdo;

    这只鸟永远知道怎么挑起他的兴致，厨房的小桌板很窄，承重力还行，至少摁一只鸟上去，仍然稳稳当当。只是鸟本人有些不规矩，细瘦的小腿挂在他腰间磨来磨去，显然所求的不止一个深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