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完全忘记了买衣服这件事。除了穿自己的旧衣，时常是早上起来时迷迷糊糊，从床头摸到哪件就套哪件。

    袖子长了，他便卷起一道。出去干活本就要求穿得宽松，他套着大一码衬衣，别人并不觉得奇怪，反而偶尔会问他：

    &ldo;料子真好，白司令哪里买的？&rdo;

    白司令低头瞧瞧袖口绣的名字，一律回答：&ldo;捡的。&rdo;

    他这种做派，人鱼当然看在眼里。只不过屡次瞄两眼，欣赏地看一会便纵容了，从来没有阻止过。

    然而今天中午，他却挨了训。

    &ldo;你就准备穿这些？&rdo;郁沉熬了个大夜，起得晚一些，此刻穿着浅色家居服，赤脚站在高级绒毯上，朝他轻微蹙起俊眉。

    白翎脑子里闪过：人夫。

    不凶残的时候还是赏心悦目的……

    郁沉转眸瞄见地上的鞋子，&ldo;你的靴子磨损严重。&rdo;

    按他的标准，自然是不能再穿了。

    白翎气定神闲说：&rdo;又不会有人在意。&rdo;

    &rdo;我会在意。&rdo;

    好嘛，一锤定音。

    郁沉吩咐起ai：&ldo;准备新衣服过来，军服款，不用礼服那么高调，但要料子好。&rdo;

    常规军服都是要量体裁衣的，否则穿在身上会拖拖拉拉，显得不利落。白翎下意识就问：

    &ldo;这个点您上哪找裁缝？&rdo;

    小机器人端着盒子从专门的行李室滑出来：&ldo;主人早就预备好咯。&rdo;

    好家伙，带那么多行李箱居然还有他的一份。这还是临时选出来的，其他备选项也不知道还有多少。

    郁沉让他解扣子换衣。脱掉外套还算正常，解开看到里面的贴身衬衣，人鱼眼眸深了深，笑道：

    &ldo;穿的是我的？&rdo;

    白翎冷若冰霜，坚称：&ldo;地上捡的。&rdo;

    &ldo;哪个地上？&rdo;

    &ldo;您床脚。&rdo;

    总之掉在地上，归属权就自然变更了‐‐白司令当年捡萨瓦将军的飞机是这么干的，现在捡旧君主新买的衬衣，还这么干。

    偏要霸占，不讲理得表里如一。

    换上全套军服，系上靴子的牛津绳子。郁沉看他脊背挺直像一株生机勃勃的白杨，上手捋了捋白绒绒的发，本想夸他漂亮，但想了想又觉得这样会亵渎他，便笑着认真道：

    &ldo;很精神。&rdo;

    白翎冷冷道：&ldo;请您不要用那种语气夸我。&rdo;

    &ldo;哪种？&rdo;郁沉明知故问。

    &ldo;会害我迟到的语气。&rdo;

    此刻，站在联大会场里，白翎抬头望了望悬浮时钟。提前半小时准备，在门廊吻了十分钟，来到这里还早到了。

    很好，没有迟到。说明他们都是有节制的。

    只是他站在人群络绎的场中，不由得想起出门前的场景。吻毕，郁沉扶着他的脖颈摘下项链，串了两颗珍珠上去。

    加上之前那颗，现在白翎有三颗了。

    白翎浅浅扬起唇，指腹摩挲着脖子上的灰蓝色珍珠，好奇问：&ldo;之前那颗是&lso;嫉妒&rso;，这两颗是什么？&rdo;

    &ldo;暴食，还有暴怒。&rdo;

    暴躁的小伊啊……白翎不禁又想起他的叙说。被同宗血缘的人鱼砍掉手指，各种羞辱，最终把一条热爱花草的人鱼，变成了星际闻风丧胆的暴虐君主。

    这颗星球，恐怕就是伊苏帕莱索人生的转折点。

    对方和他一起来的意义也不言而喻。

    而如今，他们将迈入新的转折点‐‐&ldo;诸位好，本次星际首脑会议即将召开，请各位在写有各国牌子的座椅就坐。&rdo;

    白翎和萨瓦找了半天，才发现他们番茄国的位置在犄角旮旯，几乎就是最末尾了。

    这也可以理解。毕竟，一来他们只是实习国，还不是正式的成员国。

    二来，不管是从历史角度按资排辈，还是从领土实力角度算，他们那个野星小国都只能算末流中的末流。

    只有联邦和帝国这两个星际超级大国，才能居于前排。总统和皇帝坐着特质的红丝绒沙发，被其他小弟国家众星捧月似的围着。

    白翎望了眼前排热闹奉承的盛景，再看看自己这边门可罗雀，嚯，连端茶递水的服务型机器人都不往这边来。

    他心里倒不觉得差别强烈，反而挺满意这份清净。

    方便他再复习一下报告书‐‐

    中间是原来的稿子，旁边空白处则被他昨夜开会时写满密密麻麻的笔记，都是一些魔王柱老臣们问过，他也觉得重要的刁钻问题。

    但读了两行，白翎蓦地一愣，在字里行间的缝隙里看到了小小的批注。那是不属于他的笔迹。

    之前，他自己为了多思考，在某句上画波浪线打了个问号，自问道：

    [怎样的演讲稿才是最好的稿子？]

    现下，上面有了一行回复：

    [不吐不快]

    仿佛是报告书长出了魔法灵魂，回答他的问题一样。

    白翎念了一会，嘴角就已经翘起来了。他表面不漏声色，实际在悄悄摸终端，发消息：

    [国父凌晨工作好忙，还拨冗改稿子]

    过了两分钟，对面回：[分内的事]

    含蓄而不失亲切的回复。

    感谢后排射灯比较暗，会场的直播摄像头捕捉不到白司令低着头时愈来愈扬的唇线。他摸摸发烫的脖子，继续打字：

    [秘书长在念名单了，国父怎么能缺席？]

    [马上就到]

    白翎收起终端，萨瓦正巧看他身边座位空着，便奇怪道：

    &ldo;对哦，你家大1怎么没跟你一起来？&rdo;

    白翎解释道：&ldo;他说要收一份快递，所以要晚点过来。从野星包船运过来的，也不知道是什么。&rdo;

    老男人是有些矜贵习惯在身上的。说不定是昨晚觉得酒店的枕头不舒服，连夜喊乌利尔送了家里的过来，这也是有可能的。

    萨瓦大胆猜测：&ldo;说不定是送你的礼物。&rdo;

    白翎不以为然：&ldo;不可能，最近又不是逢年过节。&rdo;

    而且送他的珍珠，他已经收到了。

    正思考着，有人将什么东西递到了手里。

    白翎倏然抬头，正对上一双怯怯的眼睛，女孩子的眼睛。她头顶长着两只小小的绵羊角，正是偶蹄目的性征。

    &ldo;您……您好，请了解一下我们牛牛国的小册子。&rdo;

    她递过来，又鞠了个躬，不等白翎回答就后退，转而去另一边发。

    萨瓦凑过来瞧：&ldo;牛牛国，我知道，他们搞政教合一来着，是星际少有的宗教国家。&rdo;

    虽然是白司令的主场，但萨瓦作为军方二把手陪同，来之前肯定是要做过功课的。

    至少各国大使的名字不能念错。

    &ldo;他们信的这个教也很玄，有点像咱们之前碰到的那个电子佛，也是讲电子飞升的。不过这次不是佛，是基督教了。&rdo;

    有人的地方，就有宗教。

    当年向全星际殖民的人类们，有很大一部分来自于西方国家。他们中不少是虔诚的基督徒，不仅在月球放过圣经录音，还在火星土壤里插过十字架。

    尤其这个牛牛国，其血统最早可以追溯到古地球的南美洲。

    早在大航海时代，欧洲人便热衷于去南美传教。在殖民历史的影响下，到了20世纪，基督教已经在南美遍地开花，俨然成了当地人的传统信仰，几乎家家户户的客厅里都要悬挂着耶稣像。

    21世纪时，梵蒂冈教皇由阿根廷籍的方济各主教担任，成了南美第一个教皇。

    总而言之，牛牛国这快地方，是有深刻的信教和传教历史的。

    白翎扫了眼小册子封面，&ldo;cyber anl helps you……赛博天使帮帮你。电子神教，我还鸟鸟教呢。&rdo;

    去盛满食物的桌旁转了一圈，萨瓦边吃柠檬酸辣小章鱼，边含糊着问：

    &ldo;什么鸟鸟教？&rdo;

    白翎一本正经宣布教义：&ldo;keep cal and call your bird。&rdo;

    &ldo;保持冷静并呼叫你隼爷，&rdo;萨瓦高举起叉子，&ldo;酷！&rdo;

    &ldo;那你呢？&rdo;白翎也捏起一根叉子。

    &ldo;我更酷，我选&lso;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rso;。&rdo;

    白翎：&ldo;？？？&rdo;

    怎么什么好话从鸡嘴里说出来就变了味。

    萨瓦煞有其事举起叉子上的章鱼&ldo;祭品&rdo;，宣誓：&ldo;鸟门。&rdo;

    白翎叉了盘里的凉拌水母，配合：&ldo;鸡门。&rdo;

    耶！用祭品们击掌。

    &iddot;

    会议礼堂广阔，精细复刻了天体运行动态的穹顶造价不菲。按照星际盟目前现有国家，标注着17枚荧光名称，但除此之外，在穹顶较远的一片深蓝色虚拟布景里，还静静旋转着一颗蔚蓝色星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