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沉悠然问：&ldo;为什么要反复拒绝一个家人间的聚餐呢？&rdo;

    什么聚餐，是鸿门宴才对吧！

    施洛兰只是想私下提醒鸟崽，这毒蛇封锁区域，可能要过繁殖期。而从刚才鸟崽放松的状态来看，恐怕是还不知道这件事。他身为父亲，有权带着孩子，逃离潜在的危险。

    算了。他跟着去也行。

    反正一有什么情况，他就扛着乖崽跑路。

    施洛兰昂头，回答：&ldo;我只是不想再受到您的蒙骗。&rdo;

    说完，侍从过来引导，送他去更换躯体。

    郁沉看着扫地机滑行的背影，忽然笑着说：&ldo;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施洛兰卿是害怕告诉白翎，你才是他的生父。&rdo;

    扫地机卡壳，滚下两截台阶，摔在地上裂开。

    侍从很人性化地说：&ldo;啊……马失前蹄了呢。&rdo;

    &iddot;

    白翎给响尾蛇做完保养，又把舱内的灰尘扫了一遍。临走时，他开冰箱瞧了瞧里面，隔板已经拆开，斜着放，刚好够放下一条腿。

    要不要带到楼上去？

    想了想，还是算了。这么大的东西，他抱着上去肯定要被看见，回头上将问起什么，绝对又要炸毛。

    不过仔细一想，上将对他的关注，似乎已经远远超过了一个类似徒弟的养子。

    感觉有点怪怪的……

    跳下机甲，白翎问响尾蛇要不要关闸休息。小姑娘的声音正正经经回答：

    &ldo;aster，请不要关闸，我还在接收数据。&rdo;

    新认识的机甲阿波罗，势必要找星际最强驾驶员施洛兰当主人，因而四处搜集数据，还发给响尾蛇炫耀。

    白翎脚步一顿，转头：&ldo;什么样的数据。&rdo;

    响尾蛇：&ldo;施洛兰上将的旧档案。属于帝国军部iii级秘密数据库。&rdo;

    阿波罗之前是金井的机甲，自然权限开得高。只是白翎没想到，金雕元帅惯孩子能到这种程度，连中将级别才有资格开启的档案，也敢随意丢给孩子看。

    如果抓到，渎职罪跑不了。

    可惜，现在郁沉早已放弃监视全境，这些军部里的乱象，知道了，也只能暂且放任。

    白翎和它说：&ldo;数据麻烦传我终端一份。&rdo;

    响尾蛇传来信息，白翎点开屏幕，电子纸页慢慢加载，手指迅速下滑，忽然顿住，视线慢慢停留在右上角的照片上。

    此前，他从没有见过施洛兰的人形照片。

    老帝国高层数据大多被销毁，封存，紧锁，平民不得阅读和学习。

    所以直到今天，他才知道施洛兰上将究竟长什么样‐‐干练的灰蓝色短发，黑色眼眸，整个人年轻而俊秀，眼眸锐利仿佛带着钩子。45岁的年纪，就已经荣登上将，无论放在哪里都是当之无愧的星际顶级。

    再往下拉，是一连串密密麻麻数不清的功勋。

    曾经的帝国最强指挥，名不虚传。

    然而，白翎略过那些详细文字描述，再次转回了照片页。两指放大，再放大，对着光，他举起了终端屏幕，灯光折射在屏幕上映出他的倒影，照片上的脸和自己的轮廓渐渐重合……但施洛兰，到底要比现在的白翎面相成熟。

    或者说，如果是42岁的白翎站在这里。

    两个人，会更像。

    &iddot;

    按照之前的约定，晚餐准备的是白芦笋。

    自己种的菜，当然要亲自烹饪才有乐趣。郁沉放下切笋的刀，看着一小块黄油在锅里乳化。

    厨房门滑开，他的鸟回来了。这一趟的时间，比郁沉想象中花的要多不少。果然，他还没开口询问，鸟就伸手把灶台关了，代替黄油，直接过来融在了郁沉怀里。

    静静等待十秒，郁沉斟酌问：

    &ldo;发生了什么？&rdo;

    &ldo;没什么。&rdo;

    鸟说完，瞬间站直身体，收拾好情绪离开。出去之前，还补充一句：

    &ldo;我的那份要多放胡椒。&rdo;

    仿佛是不知道在哪耗光了电量，临时过来充个电。

    他这种突然闯入现场求个摸摸再跑走的行为，平日里最得郁沉宠爱，少说也要把他抱回来，按在料理台上玩一会。

    但今天，郁沉放任他离开，看着变糊的锅底，似在思索。

    皇室特供的古董餐桌前，施洛兰被引导入座。换了仿生人身体，视野一下子高了一大截，仿佛瞬间从机器变回了人类，所能观察到细节，也更多了。

    白翎对他客客气气，像主人一样招呼他。倒茶，拿方糖，还询问他的口味，问着：&ldo;想要喝点什么？&rdo;

    郁沉非常大方，在旁笑着说：&ldo;一定要让上将尝尝我的珍藏。&rdo;

    &ldo;是哪瓶？&rdo;

    &ldo;红色雪莉酒标签，2389年那瓶。&rdo;

    施洛兰看去，孩子遗传了自己的身高，身段修长。白翎左手握着水晶玻璃酒杯子，右手去开柜子，微微踮脚去够最上层的酒瓶。

    他赤着脚踩在地毯上，人类的脚趾泛着青白，持着力。看起来应该刚洗了个热水澡，但身上的衣服，还是刚才回来那套脏的。

    瓶子太多，挡住了视线，没找到。

    脚跟着地，白翎收回手臂，胡乱从盘子里捏一点坚果塞嘴里，又准备弯腰拿脚凳。

    施洛兰看在眼里，心中酸溜溜的。崽在这里，简直跟在家一样放松。

    郁沉心里却想，可怜的孩子，他心慌意乱，连衣服都忘了换。

    他不动声色穿过整个餐厅，经过坐着的施洛兰，走到另一边，再不经意从白翎手中截下脚凳。

    以郁沉的身高，根本不必用凳子，但他依旧踩了上去，认认真真在酒柜上层翻找起来：

    &ldo;我的东西又多又乱，柜子做得还高，有时候我自己都找不到。&rdo;

    施洛兰觉得奇怪，君主踩上凳子，都高出酒柜一截，现在反而要弓着腰。这是何必呢。

    白翎站在旁边，怔怔的。

    ……他在照顾他的自尊。

    &ldo;找到了，原来藏在角落。&rdo;郁沉用袖子擦了擦灰，这才递给白翎。

    这时，他瞄见白翎没穿袜子，礼貌性抬头对施洛兰说一声：

    &ldo;见笑了。&rdo;

    那几乎是下意识的举动，是教养良好的家长，怀着无奈与爱来替冒失的孩子抱歉一样。

    仿佛，他才是父亲。

    施洛兰顿时感觉喉咙堵塞，呼吸困难，一股愤怒混合着被强烈冒犯的感觉，席卷了大脑。

    鸠占鹊巢！

    当着孩子的面，高高在上地挑衅他，并炫耀自己占据了孩子的生活。

    因为他的死亡，他的缺位，其他alpha夺走了本应该属于他的&ldo;家人&rdo;位置。而且这个人，还是他的上司，比他年龄大几倍……简直，不可理喻！

    管家布菜，芦笋顶端煎得脆脆的，最好吃。郁沉盘子里多，便递过去盘子：

    &ldo;吃我这盘。&rdo;

    白翎习惯性跟他换了盘子，与此同时，感觉到人鱼借着遮挡抚了抚自己紧绷到极致的背。他知道施洛兰在对面看着，就没有动，任郁沉摸完，确认完。

    郁沉坐回去，状似不经意道：

    &ldo;旅途太紧张了，看来今天得早睡。&rdo;

    这话听在白翎耳朵里，是体贴他精神不稳定，是护犊子。

    但听在施洛兰耳里，就成了提前暗示清场，要赶他走，要对鸟崽做不可饶恕的事！

    白翎低垂眼眸，睫毛掩去神色，用叉子戳了一块牛眼肉，应着：

    &ldo;好。&rdo;

    这个&ldo;好&rdo;字，彻底让施洛兰神志崩塌‐‐他一句话都插不进去，仿佛在这里，他是那个陌生的外人，而对面两个人才是亲密无间的一家人。这是错误的，这根本不对！

    椅子翻倒，施洛兰喘着粗气骤然站起来，&ldo;不应该这样！&rdo;

    &ldo;怎样？&rdo;白翎淡淡问。

    施洛兰瞬间指向郁沉，高声反对：&ldo;不应该住在他的家里，和他待在一起！&rdo;

    &ldo;为什么？&rdo;

    &ldo;因为，因为……&rdo;快，快拿出至关重要的理由啊，如果再不说，崽真的就要被抢走了。施洛兰仿佛脑血管一热，脱口而出，&ldo;因为我才是你的亲生父亲，我才是你真正的家人啊‐‐&rdo;

    &ldo;你应该回到我的身边来，崽……&rdo;

    话未说完，施洛兰抬起头，忽然浑身一僵地愣在原地。

    他的崽，脸上没有任何可以称之为&ldo;感动&rdo;的表情。

    那些他曾经幻想过无数次的，充满温情的认亲场面，一丁点都没有在这张桌子上复现。

    没有眼泪汪汪，震惊之后，抹着眼睛叫他&ldo;爸爸&rdo;的鸟崽。只有手肘搭在桌面，以审视而冷静的目光看着他的白翎。

    白翎早就消化完那些震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