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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星野归一与她的同伴们所在的车队全都安全顺利的通过边检线漏洞后,独自驾车的女孩子忽然停下车,用无线电让其他人先走。她自己身上仅穿着一件单薄的防护衣与过滤空气头罩,爬上车顶,坐在覆盖着薄薄一层灰色雪花的车顶上静静地眺望着远方那座东京夜之城。
这荒原上的雪花变成灰色甚至黑色的原因也很简单……大气层里充满各类污染与辐射物质,连带着往日的“纯洁白雪”也变成了这般模样。
荒野上的寒风夹杂着灰雪碎屑吹来,透过护目镜镜片,那双血红色的眼睛深处倒映出那城市在毁灭前最后的繁华之景,星野归一终于露出了自信从容的笑容。
“——东京,我终将如闪电般归来。”
她对自己说道。
“阿万!”
不远处有同伴似乎注意到了她的异常,连忙停车赶来。
“晚上太冷了,加件衣服吧——”那人提着一件外套,吃力地踩着雪跑过来。
是了,明天就是新年了,如今的荒野大地上也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辐射物质灰雪。
虽然两车之间距离不远,但星野归一看见那人笨拙跑过来的模样还是忍不住笑起来。
“你好傻哦,小夏。”她跳下车同样嘻嘻哈哈地跑着迎过去。
“哈?你说什么蠢话!”夏油杰强硬地拒绝自己“好傻”的评价,顺手将大衣裹住了星野归一的肩膀,免得她着凉。
“别在外头待那么久,就算有防护服,这些雪的物质也不是那么无害……”
他絮絮叨叨的话语戛然而止。
因为星野归一隔着呼吸面罩亲吻了一下他的面罩。
面罩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清脆碰撞声,但两个人如此近距离呼出的热气在面罩玻璃上印出浅浅的白雾。
夏油杰整个人都呆住了。
“笨蛋。”星野归一非常纳闷,“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啊?”
明明像她这样笨拙、一事无成、既不聪明也不博学、还毁了容、一心搞造反事业的疯狂家伙……到底有什么吸引这个前任盘星教教主的地方?
起初星野归一觉得很不理解,但这并不妨碍她心里怀揣着对小夏同志的好感。
后来在养病期间,她有一次与伊丽莎白博士偶然谈到夏油杰,星野忍不住对于小夏的种种反常行为感到疑惑,因此两人顺势讨论起来。
“他不会是喜欢你吧,归一。”伊丽莎白开玩笑的说。
对此,星野归一哈哈大笑:“哈哈哈哈!你在说什么呀?怎么可能啦!他眼瞎了吗?”
恰好前来替病人来检查身体恢复状况的宫野志保听见了这个话题。
“你们在说谁眼睛瞎了?”
“啊,是志保呀,其实我们在说归一的朋友夏油杰博士。”伊丽莎白好心地分享八卦信息。
宫野志保对此表情冷淡,不置可否:“把情况大致跟我说说?”
但是在听完了这件事后,宫野志保无法抑制地用看情感白痴的眼神看着这两位女同胞……别的姐妹聊天是增进情感进程,合着你两个臭直女加起来还在倒退啊?
“他就是喜欢你啊,蠢货。”宫野志保不耐烦地对星野归一说,“不信的话你可以去试试。”
当时的星野归一人都傻了,顾不上被这位茶发女士各种冷嘲热讽地嘲笑情感迟钝,反正半信半疑地学了“试一试”的方法。
然后她刚才就用出来了,结果完全符合宫野志保先前的推测,以至于如今她自己也震惊了。
“谁、谁喜欢你了?不要乱说!信不信我告你诽谤?还有,你刚才是不是在非礼我啊?可恶的臭猴子!”
夏油杰一边嘴上骂骂咧咧,一边无法控制面部表情的乐起来。
虽然隔着一定距离看不清他的具体表情,但他浑身冒出的那股子傻气都足以让原本他所在的那台车里的家人们为之侧目。
“夏油大人太傻了……”菜菜子倒吸一口凉气地评价道,为这个寒冷的冬天贡献了一份降温力度。
美美子也感到绝望:“真的,没救了,完全没眼看下去。”
因此这姐妹两人就自顾自地建议司机开车先走。
这台车的司机大哥也是组织里的一位同志,他自己已经成家了,家里也有个年龄跟这对姐妹两人差不多大的女儿。他想了想,决定不打扰机械师先生与林登小姐的好事,真的开车走了!
等夏油杰反应过来,发现无情无义的屑女儿们已经拒绝了这份狗粮,先行离开了。
“看来我只能蹭你的车了……”他假装不情不愿地提议,实则心里都快乐开了花。
星野憋着笑回答:“噢,快上来吧。”
车门一关,与外头的寒冷空气相互隔绝,车里虽然有点气闷,但星野归一很快开启了空气过滤循环装置,因此两人总算能摘下面罩说话。
不过星野归一并没有直接发动汽车离开此地,而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夏油杰沉默了片刻,他的眼睛盯着前方的茫茫雪地,这片灰色的雪层与遥远的黑夜几乎连为一体。
“其实,归一……”他说起了看似毫无关联的另外一件事,“当你邀请我去九州的时候,我是很犹豫的。”
“倒不是说放不下东京这边的事务,盘星教说白了就是一个养我机械的赚钱工具。但如果我下定决心去做别的事情,那么这种骗人的宗教也是可以舍弃的。”
星野归一扭头看向他:“那让你犹豫不决的原因是什么?”
“在认识你之前。”他的神情有些黯淡,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认为普通人是不值得被拯救的。”
“那些没有丝毫价值的家伙从小到大都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既没有文化,也没有做人最基本的道德与品格,脑子里只剩下找乐子、金钱和暴力之外就空空如也……所以我管那些家伙叫做‘猴子’。”
星野归一很耐心地听着,没有开口反驳,因为她看见了这个男人眼里似乎有泪光在闪烁。
“我的父母……”他努力用一种轻松又平静的口吻说这件事,很显然他办不到,“他们就算不是好人,可也不是什么坏人。我们家算是这个国家里普通的中产阶级家庭,我父母努力工作了一辈子,支持着我从小到大那关于捣鼓机械的奇怪梦想,也因为我有了出息而感到骄傲和自豪。”
“但是这样爱我的、支持我的双亲——他们最后却因为对一个普通的流浪汉发了点善心就被跟踪,入室被抢……最后我连他们完整的尸体都没找到!”
“后来警方很快找到了那个发了一笔横财的凶手,我们发现他并不是什么敌对势力派来的专业杀手,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破产乞丐。但那个混蛋在审讯室里交代说,他已经把我父母的尸体卖给了清道夫换钱!”
“归一,你说……他抢劫了我的父母就算了,拿走他们的钱财就够了!为什么要杀了他们?为什么连人都死了都不肯放过尸体?!对于那些普通人来说,我们家稍微有钱一点就是罪恶吗!那些卑鄙的懦夫既然那么痛恨有钱人,为什么只敢对同为普通人的家庭下手?”
“——我的父母到底是做错了什么,连死后都不得安息!?”
说到这里,夏油杰浑身都在颤抖,眼眶都是红的。
星野归一终于明白了夏油杰长久以来对于那些普通人的愤怒与厌恶到底从何而来。因为在他看来,这些渣滓不是人渣,就是即将成为人渣的预备役。
他们对他而言已经不是人,是畜生,那就自然是“猴子”。
父母因为某个善良的理由而死在了普通人手上,此后他但凡看见这类人,就像是看见了折磨他一生的痛苦来由。
“我后来又遇到了菜菜子和美美子,她们都是好姑娘,在非人道的实验室受苦受难之际还努力地对我露出笑容……虽然只是普通的孩子,但我还是把她们救下来了。”
“从那个时候我就在想——我虽然一直避免自己成为猴子,但当我试图去拯救别的猴子时,我是否也成为了我过去所痛恨的那种‘猴子’呢?”
这个社会是金字塔的构造。顶层,中间,和底层。
如果说,顶层之人为了维护自身阶级利益而封锁了向上的通道,这份不公与歧视让夏油杰烦不胜烦,试图挣脱;那么底层之人的愚昧和疯狂,再加上无从下手去发泄的双亲仇恨让他痛苦不已。
——上层的人是不公的猴子。
——底层的人是愚昧的猴子。
那么他自己呢?作为站在中间之人,至今还在痛苦和迷茫中挣扎的他是不是也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新的猴子?
原来如此。
整个社会都已经是一个“猴子社会”,没有谁能独善其身。
所以夏油杰在遇见星野归一之前无法形容地厌恶着这个世界上的一切人和事,底层的人渣是猴子,悟是猴子,盘星教的信徒们也是猴子……他夏油杰,同样是可笑无比的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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