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页
“这个家里,除了母亲,根本没有人看得到我,”张功的嘴唇颤抖,“我是为了她活下来的。”
听说自从张功卧床,张夫人照顾他都是亲力亲为,连换床单这样的小事都不愿意假手于下人。
“那你们之前知道郑氏的存在吗?”林与闻问。
“她曾是母亲买回家里的奴婢,为我母亲侍奉汤药,之后……”张功沉重地闭了下眼睛,“我的母亲,她并不在意父亲在外面有多少风流债,如果对方品行正直,她甚至不介意把人领回来,但是郑氏,郑氏她是趁虚而入……”
张功咬紧牙关,“我母亲当时正因为流产而身心俱损,她竟然趁着机会勾引我父亲,还留下了孩子,我母亲几乎发疯,后来我们兄弟大闹一场,才让父亲断了纳她为妾的心思,结果,结果老了老了又来了这么个杨氏。”
“你们一开始不知道有杨氏这个人吗?”
“当然不知道,不然文和就不会去大闹一场了,”文和是张成的字,张功显然也被这件事气得不轻,“本来我们不打算告诉母亲的,后来母亲知道了这件事,竟然说要去给杨氏道歉——”
“所以就在你们母亲给杨氏道歉的这一日,你们父亲死了。”
“林大人,你到底想说什么!”张功吼了一声便立刻扶着胸口,痛苦地干咳起来。
林与闻一愣,连忙掏出手帕,交给他,“你咯血?”
“……”张功接过手帕,在嘴边擦了擦,“不碍事,常年卧床就会有这样那样的病,我已经习惯了。”
“习惯的话,”林与闻问,“为什么还要买砒霜想着自杀呢?”
袁宇比张功都惊讶,林与闻怎么能猜到张功买砒霜是想自杀的。
“把你的砒霜交出来吧,”林与闻叹气,“你就算想替你母亲顶罪,也得考虑一下你自己的身体吧。”
“……”
“你同我说这么多,不就是想说你有杀你父亲和张端的动机,但是你也得考虑一下,你有行动的能力和足够的体力吗?”林与闻叹气,他直接伸手,抬起盖在张功腿上的被子,露出他已经萎缩得变形的双腿,“你这样是根本没办法毒杀两个人的。”
“……”张功咬着嘴唇,眼睛泛红,“但是砒霜确实是我让人买的。”
“所以我才说你是自杀啊,你大概是被诊断出了新的病症吧,药石无解吗?”
张功垂下头来,眼泪大滴地落下。
“我又不是看谁买砒霜才会怀疑谁,”林与闻道,“除非你有别的帮凶,但我想你也不打算再连累什么无辜的人吧。”
张功摇了摇头,他从枕头下掏出一个小药包,“我其实没想瞒着大人的。”
“但是还是想试试能不能把我忽悠过去,”林与闻把药包接过来,“何必呢,就算你已生了重病,但是希望你活下来的人还是有很多的。”
张功看向林与闻。
林与闻耸一下肩膀,“可能你自己觉察不到吧,你的院子很整洁,说明你院里的下人没有因为你生病而怠慢你;张成也并非取代了你的位置,比如杨氏的事情,他愿意告诉给你,并且和你一起为母亲抱不平,说明他还是拿你当兄长来对待;更别提你的母亲了。”
林与闻重新帮张功把被子盖上,“病能不能治好我不知道,但是总得为了在乎你的亲人努力去试试吧。”
他示意袁宇,两个人一起站起来,“就这样吧,你好好休息。”
“大人,”张功焦急道,“药在我这,所以不可能是我母亲或是文和动的手,你知道的吧。”
林与闻抿了下嘴,“我会查清楚的,如果真的不是他们,我绝不会冤枉他们的。”
袁宇和林与闻走出来,低头问,“他这也太傻了,我们怎么也不会怀疑他的啊。”
林与闻看他,“你真的没怀疑吗?”
“……嗯,”袁宇努了努嘴,“他就算是,也只能是提供药的帮凶。”
林与闻啧了一声。
“你之前不也是这么说的嘛。”
“因为他知道我来找他,说明我怀疑的人选一个是他母亲,一个是他弟弟,”林与闻道,“所以就算徒劳也要试一试。”
“但他一开始还说他能行动,摆明了要我们误解嘛。”
林与闻不知道袁宇替张功在这解释什么,“那副拐杖上都是灰,一看就没用过,有什么可误解的。”
“哦。”忍住,袁宇默默地翻了个白眼,反正他也不是刑狱官,他才不用观察这些。
林与闻这边把药包拿出来,在右手指间转了两下,想了想,忽然把药包拆开,低头用舌头舔了舔上面的药粉。
“林与闻你疯了!”袁宇一把打掉药包,“那是砒霜!”
林与闻被白色的药粉糊了一脸,无奈道,“这是面粉。”
袁宇愣住。
本来一夜没睡心情就差,现在林与闻更是感觉自己命苦,“不是都说了,他娘亲照顾他亲力亲为,那她怎么可能没发现过这药包呢。”
“……”
“必然早就换成了无毒的东西了呀,”林与闻手帕给出去了,没地方擦脸,又不舍得自己衣裳,直接拿过袁宇的袖子抹脸,“我本来以为会是糖粉的。”
“那你要早说啊,吓死我了,我以为你睡得不够,人傻了呢。”袁宇看着林与闻的脸,发现眼下还有块白,就用拇指给他抹了下去,“你一天天就这样折磨我。”
到底谁折磨谁呢!
林与闻气得都说不出话,对着袁宇甩了下袖子,“走,去找张夫人。”
“嗯?”
“她手里有砒霜,那天又正好出现在杨氏院里,”林与闻回头瞪他,“咱们俩究竟是谁没睡够傻了啊!”
前脚自己还担心他中毒呢,现下怎么能跟上他的想法!
袁宇委屈,但决定一会买点南京的小食哄哄林与闻。
林与闻到了前院,正要请张夫人,张成站到了他面前,“林大人,有什么话就直接问我吧。”
林与闻对他的敌意有点莫名其妙,“张郎官,我现在没有什么话要问你啊。”
“虽然大人又找大哥,又找母亲的,但你最想审的人不就是我吗?”张成的口气很冲,“是在这说,还是要我跟你去衙门?”
这应天的官员怎么都这么大脾气啊。
不过既然张成自己都提出来了,林与闻也不打算拂了他面子,“那就去衙门吧。”
张成一副我就知道的样子,叫来下人,“跟母亲说一声,我和林大人有要事相谈,很快就会回来。”
“是。”下人小步跑走了。
张成一定是要带到衙门审的,而且阵势要大,拨给林与闻的应天府衙役都跟在林与闻他们马车后面,确保每个人都看到张成这个应天的郎官权力再大也大不过律法。
但吕大人眼见着张成跟着林与闻走进审讯的房间里还是龇牙咧嘴的表情扭曲了下,他凑到袁宇边上,“袁指挥使,需要给小若准备点什么吗?”
“点心,有吗?”
“啊?”吕大人的本意是要不要准备些人手,或是文书卷宗一类,但既然袁宇这样说了,“好,我知道了。”
张成皱着眉,看林与闻的桌子上摆上了好几样茶点和小食,忍不住问,“林大人,你究竟是来审我的,还是来野餐的?”
这还真难说。
林与闻也没想到吕大人有如此盛情,但他确实有点疲倦,嚼一口蜜饯刚刚好,“张郎官,你也知道我想问什么吧。”
“我不知道。”
一点也不打算配合啊。
“那我就从头来问吧,先问问你是为何要去杨氏那里大闹吧。”
林与闻往边上一看,应天府的推官有点犹犹豫豫,不知道怎么下笔的样子。
“尽管记下来,圣上说了,张祭酒是先帝旧臣,又是国之大儒,他的死是朝廷的一大损失,因此必须调查清楚才行,一点都不能遗漏。”
不知道是哪句话刺激到了张成,他露出了一个十分轻蔑的笑容。
天道好报应(九)
“林大人,你是真这么想我爹的?”张成冷笑着看着林与闻,“他那些学生不知道他背地里是什么样的人就算了,你查了这么多天,还这样想?”
林与闻尴尬地抿了抿嘴,毕竟张成是张祭酒的儿子,他说深说浅都不合适,最好还是,“那张郎官觉得张祭酒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值得这样身败名裂的人。”
林与闻看着他,“他可是你的父亲。”
“所以我更恨了。”
能让每个儿子都不喜欢他,张祭酒这一辈子也挺不容易。
“如果我没有这样的父亲,我现在也不会成为整个应天的笑话,”张成狠狠地咬着嘴唇,半天才松下一口气,“林大人,母亲还在家里等我,有什么想问的你就问吧。”
“好,”林与闻也不打算耽误,“首先是你去杨氏宅中闹了一通,为什么?”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