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要不要给都察院送去啊？”

    “不急，甄家做了十几年的皇商了，其中纠葛必定麻烦，凭他这些话也说明不了张家真跟他们暗通款曲，等我们把这案子破了再说。”林与闻向来以命案为先，“不过能跟他混到一起，这个张千八成也不是什么聪明人。”

    陈嵩点头，“那我们现在去国子监？”

    “也不急，”林与闻站定，眼睛直直看着面前的粤香楼，“先传信回去让问水查查张家人的资料，等你回来的时候，这白切鸡也就做好了。”

    “……大人，”陈嵩皱眉，“你刚发份例，现在就这样大吃大喝，后面半个月怎么过啊。”

    林与闻舔舔嘴唇，“后面再说后面的，求求季卿，他一定会不能让我饿死的。”

    陈嵩摇摇头，转头回小衙门了，他们家大人什么都好，就是管不住这个嘴。

    粤香楼的掌柜是沈宏博的亲戚，见到林与闻就笑，“林大人，发了份例了吧，上包间上包间。”

    林与闻嘿嘿直乐，坐在二楼的包间手舞足蹈等着他的白切鸡。

    “你早就知道她是女人！”

    旁边传来一声高呼，让林与闻的动作一僵。

    他想了想，拿起了桌上的茶杯。

    “是啊，”有人回答这话，接着是呜呜的哭声。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们啊？”

    “我告诉你们干什么啊！”哭得很大声的那个人说话也很大声，“她那样不就是不想被人发现吗！”

    “诶呀别哭了，我听说是那个刑部的林青天负责这案子，你这样子，他迟早要查到你的。”

    “就是啊，事情都已经这样了，你哭她也活不回来，”这个安慰人的看起来也不太会安慰，“女人如衣服，没了就没了呗。”

    “你闭嘴吧！”

    “诶呀张千，你别不识好歹啊！”

    林与闻一惊，抬起头来，和端菜的小二两个人正看对眼。

    “林大人，这个鸡……”小二一脸惊慌地看着这个蹲在地上听墙根听得津津有味的林与闻，心里想这些当官的人果然都有点什么不为人知的癖好啊。

    林与闻尴尬地站了起来，手指一摆，指着边上的屋，“直接送到那去吧。”

    国子监谜案（七）

    “林大人！”

    隔壁屋是三个国子生聚在一起,中间哭得脸都拧巴了的大概就是张千了。

    林与闻经常去国子监找苑景，这些个国子生都认识他,他们几个排在一起，拜下去，“林大人。”

    见过甄林，林与闻看这些国子生都顺眼不少，“起来吧，你们在这做什么？”

    张千一个劲在那擦脸，“没，没什么。”

    林与闻挠了挠眉毛,“我刚刚在旁边听到了,你们在说骆晨的事情是不是？”

    “……”张千使劲一吸鼻子，差点背过气去,“大人，我……”

    “与其跟他们讲，不如跟本官讲讲,”林与闻两手扶着腿坐下来，“让我来开解开解你。”

    张千眉毛耷拉着，不敢相信林与闻的话,“大人,没，没什么，死了同窗，我就是难过。”

    “又不是只是你的同窗,他们怎么不难过？”

    “……”余下的两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做，难道也哭一下？

    林与闻看他们这桌上的菜都没动，咽了咽口水,唤来小二，“我给你们添几个菜。”

    小二来上菜的时候顺便把林与闻要的纸笔也带了上来，“大人。”

    “来，你，”林与闻随手点一个，“你来记口供。”

    张千的好友脸上皱皱巴巴的，“这个，林大人，我不会啊。”

    “这个都不会啊，”林与闻确实被吓到，“那你在国子监一般做什么，”他睁大了眼睛，“你总识字的吧？”

    “当然了大人！”

    林与闻朝他点下头，“那就我们两个说什么你记什么，”他招手来另一个，“你负责给他检查，一个字都不要差。”

    “我不知道苑景是怎么教你们的，但进了国子监就是为了功名，就是为了本官身边的这个位置，你们的一举一动，都该有个士人的样子，明白吗？”

    两个人都深吸一口气，端正地举起笔，“是，大人。”

    张千这边也擦干净眼泪，一脸严肃地等着林与闻问询。

    “你和景茂书院的甄林，是好友？”

    “是，大人。”

    “你爹是户部官员，甄家是皇商，你和他私下交往是不应该的，你知道吗？”

    张千低下头，脸色有点苍白，“但是他从没有跟我说过他家的生意什么的，我也没跟我爹提过。”

    林与闻不置可否，“这是都察院的事情，”但他这也算是给张家提过醒了，如果张大人有心，最好还是提前和都察院交代清楚，“虽然他没同你提过家里生意的事情，但我猜他与你提过与骆晨的过往吧。”

    张千眼睛乱瞟，最后还是老老实实说，“是的大人。”

    “他怎么说的？”

    张千挠了挠耳朵，又挠挠脸，“他说骆晨当街羞辱他，他咽不下那口气，所以想我找机会整整她。”

    “怎么个整法？”

    “他要我说那个陈小姐和骆晨是早勾搭到一起的，”张千啧了一声，“他一开始跟我是这么说的，他说他退婚就是因为陈小姐现在就不守妇道，以后还不知要闹出什么丑事。”

    “我当时想着骆晨给我兄弟戴绿帽子，她也别想好过，所以我本来想找人打她来着，”张千说完就有点后悔了，“但是大人我可没真这么做啊。”

    “为什么？”林与闻见过甄林了，所以他对张千这个人根本没有什么期待。

    “甄林再三告诉我说骆晨的背景不一般，是吴祭酒的夫人把她推荐进国子监，既然是这样，我也不能做得太过分了。”

    虽然国子监有不少问题，但是林与闻发现他们最基础的尊师重道还是有的。

    “那你所谓的不过分是什么？”

    “就是没事讥讽她两句，找找她的错处，弄坏下她的琴之类的。”

    几岁啊？

    林与闻看着他，“但我听说，你后来也不这么做了，为什么？”

    “因为，”张千的脸陡然红了起来，“我们两个，两情相悦了，”

    “哈？”

    搁这整梁山伯和祝英台呢？

    “你一早就知道她是女人？”

    对面除了林与闻还有自己的两个好友，张千有些不好意思，“是。”

    “你怎么知道的？”

    “嗯，我之前发现她总不去清朗阁的琴课，就以为是我摔了她的琴，她没办法去，我就，”张千那个嘴抿了又放开，还真有点少男心事的样子，“我就买了把新的，想还给她。”

    等一下，这一会儿他是不知道骆晨是女的吧，他这是……

    “结果她院子锁了，后来我就爬上院墙，正好看到她沐浴之后，穿着女装，甩开头发，一身花香，”他讲得甚至有些痴了，但林与闻想的却是，院墙离得那么远，他哪闻到的花香啊，这些陷入痴心的人总是整出这些不合理的形容。

    “你就是这时知道她是女的？”

    “是，”张千抿着嘴，“然后，我就想着，与她表白心意。”

    林与闻翻了个白眼，他应该是没想错，“也就是，你在不知道他是女子的情况下就已经对她有心意了，发现了她是女子之后，你便打算表白了？”

    张千半张着嘴，好像他自己都没想明白这个事。

    旁边的两个国子生更是惊得眼睛都瞪大了，但林与闻一眼瞟过来俩人又赶紧认真记下。

    “大人，感情这回事……”

    林与闻抬起手，示意他不用继续解释，又问道，“但你说你们是两情相悦，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嗯，”张千抬手，摸摸自己的脖子，“我给她写了很多信。”

    “虽然她没有回应我，但是我翻过她扔掉的那些纸张，里面明明有对我的情思的，但是可能是碍于她自己的情况吧，她没办法真的把那些信交给我，只能扔掉。”

    他在那爱得痴狂，林与闻却问，“你不仅偷看人家洗澡，还翻人家的垃圾？”

    “……”

    两个国子生互相看着对方，满脸扭曲，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人，这个，情到深处——”

    林与闻又抬手，他实在不想再听到更荒唐的话了，“你怎么确定她扔掉的是对你的心意呢？”

    “我都留着了，有许多。”

    早该想到了。

    林与闻深深吸一口气，“那既然你们两情相悦，你觉得会是谁杀了她呢？”

    “嗯，”张千低头想了想，“大约是她的那个好友，葛新义。”

    林与闻也不是第一次听到他的名字了，“你为什么这么想？”

    “他肯定喜欢骆晨的，我能看得出来。”

    “他们是好友啊，也许没有男女之情呢？”

    “我不知道她是女人的时候就算了，但是我知道了她是女人，就觉得他处处都有问题，男人和女人之间哪能有什么友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