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燕归红竟然因为这话露出了些委屈的样子,他戴着妆的时候真是处处娇柔。
林与闻连忙把手上的东西放下,问,“怎么了,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燕归红看到那纸包上的字,猛地抬起头,“大人知道了?”
他近些日子倒嗓,怎么也唱不出从前的样子,因此只能减少出场的次数,除了这些高官权贵的场合他推脱不了,其他时间都在努力养好嗓子,不明情况的戏迷还说他摆名角架子,往他宅子门口扔臭鸡蛋。
“这是宫里的药糖,我问玉公公要的,钟鼓司的秘方不外传的,”林与闻那天听过燕归红的戏之后就感觉到他嗓子不太对劲,又连着听了几次彻底确认下来便去找严玉求了这药糖,“有奇效,你一定试试。”
燕归红感动得不行,上来就握林与闻的手,“大人……”
“你做什么!”外面突然有人吵了起来。
林与闻歪着头去看,他这爱凑热闹的个性可不会因为身边有美人就收敛。
是那个唱武松的武生,卸了一半的妆了,“你是她的金主,又不是我的金主,你管我作甚!”
他话里的金主是大儿媳卢氏的堂哥,很有钱,今日也是为了拜贺太夫人的寿辰而来。
“你既知道我是她的金主,就给我离她远点,你这样的小戏子,蚂蚁都不如,我捻捻手指就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武生也不是什么好欺负的主,“比起碾死我,卢大少爷还是好好想想自己的活是有多差,才导致这么砸钱都留不住人。”
哦呦,这话说的好厉害啊,林与闻露出惊讶的表情。
旁边的燕归红则很不满,戏子是贱业,但戏子不是个个都是贱人,他在林与闻面前一直保有体面,实在不想让林与闻因此而看轻他。
“大人,别理他,”燕归红道,“阳春班的老板就不是什么好人,手底下的人也都差劲。”
林与闻不知道别人吵起来,燕归红怎么还生气了,但还是好奇,“你现在不也借在阳春班里,他们吵的是什么事?”
“大人听得现在在唱什么吗?”
“雷峰塔。”林与闻现在对戏门清。
“对,他们争的就是那白蛇。”
“哦——”林与闻拉长音,明白燕归红的意思了,戏班子里这些男男女女的事情真是说也说不完,燕归红自己那里就乱七八糟的,但是他不与林与闻说,林与闻就不去乱问。
这事也是一样,燕归红好像不乐意提这个白蛇,他也就抿起嘴来,又说起这喉糖的注意事项。
……
再见到燕归红已经是半个月后了,这次林与闻来可不是为了听戏,他直接去了后台。
后台竟然还在排练,杨贵妃已经出场去了。
林与闻登时有些生气,“谁让你们接着演的!”
阳春班的李老板赶紧到林与闻面前拜,“林大人,戏比天大,我们卖出去了票,就得给人看戏啊。”
“台上的是谁?”
“当然是燕老板了,现在除了他谁还能上啊。”
林与闻严厉地瞪了他一眼,燕归红的嗓子还没好呢,这要是唱砸了你们更是赚了今天没明天。
“死者在哪?”林与闻问。
李老板连忙带着林与闻上二楼,“小红雪都是在这间休息的,”他提着衣服下摆,把情况和林与闻说清楚,“后面都是武戏了,没她什么事,她就自己歇去了,也没人管她。”
“等给她卸头面的师傅一上来,就看到她倒在这,”李老板把林与闻请进门,“就这。”
一个顶着全套白蛇妆扮的女子倒在地上,嘴角流着血,和脸上白漆漆的妆形成可怖的额对比。
程悦和陈嵩紧随林与闻身后,忙起了自己的事情。
林与闻这边继续问,“她是女子?”
“自然。”李老板下意识就露出贪婪的笑容,“她现在可是我们戏班子的财神姐姐,这男子再凹也是凹不出真女子的婀娜来的。”
林与闻看着他,不解,“人死了,你还在想财神姐姐的事情?”
“啊,林大人,我不是,”李老板看林与闻瞪他,赶忙低下头,“您不是说让我知无不言嘛,我就……”
“行了,酒楼的管事呢,怎么还没来。”
“来了来了林大人,”酒楼赵管事连忙上前两步,给林与闻作揖的同时跟李老板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戏台上的情况还不错。
林与闻真看不惯他们眼前发生了命案想的却还是挣钱的事情,厉声道,“给我找间清净客房,与本案相关的人我要挨个审问。”
戏里戏外(二)
程悦和陈嵩紧随林与闻,他们两个带着顺天府的衙役在小红雪的房间里搜集证据。
案子报到顺天府的时候林与闻正带着小衙门的人和沈宏博对质,那个抢劫致死的案子结了,但是凶手到底是入刑部大狱还是先关在顺天府大牢成了两边的主要矛盾。
原本林与闻根本不纠结这个,但是杨子壬提醒他要是把人关在顺天府,那袁澄怕是又要因为给他做嫁衣裳这个事闹起来,林与闻只好去抢人。
但沈宏博正准备用抢匪的事给五城兵马司来个下马威,想要训斥他们平时巡逻不利,因此是不愿意林与闻把人带走的,俩人就因为这个吵了起来,把几十年前的律例都搬了出来。
他俩平时好得跟一个人似的,但是一到正事,就非得争个你死我活,一开始还保持个体面只谈律法规定,到后面什么市井白话都飚了出来,弄得两边衙门的人都不好意思看对面了。
这时候阳春班遣了小厮来报案,俩人就都停了下来。
沈宏博本就一头包,便道林与闻要是能把这个案子接过去他就愿意把那抢匪送到刑部大狱去,林与闻赶紧答应,带着顺天府的人就赶了过来。
程悦检查尸体,小红雪的衣着整齐,身上没有外伤的痕迹,大约是中毒,但是具体的还是得把尸体运回衙门再说。
但既然是下毒,就得找到毒药的来源,程悦低下头,仔细看小红雪的唇边,除了有血似乎还有一点汤水之类的痕迹。
她抬头,看到了一个不及巴掌大的精致小碗立在妆台上。
陈嵩绕着屋子走了一圈,这屋子里堆满了花篮,应该要花不少钱,戏子们的花篮代表着体面,小红雪现下正是当红,陈嵩拿纸把花篮上的人名都记了下来。
他又去询问酒楼的小二和戏班子的小厮,这里是专门给小红雪用来上妆和休息的房间,只有张窄床,一个妆台和一张方桌并两个凳子。听小二说,平时这间房也不上锁,方便人进出。
给小红雪绑头的师傅说,小红雪唱完最后一折戏他就应该上楼给她卸妆的,但是当时酒楼的小二拉着他说话,他就迟了一会儿,等一进门就看到小红雪已经倒在地上了,连忙找人报案。
“不是说后面的都是武戏了吗,”林与闻这边向后仰在椅子上,身边黑子在记口供,“怎么又贵妃醉酒了?”
“原本是武戏,但是罗玉面他和小红雪不是,”李老板挤了挤眼睛,“太伤心了,上不了台,不然我怎么可能去求燕老板。”
“他嗓子啊……”李老板指指自己喉间,然后对林与闻摆了下手,“不太行了。”
“既然知道他嗓子不行,又做什么难为他!”
“是是,都是小的的错,”果然这坊间说燕归红和这位林大人关系匪浅是真的。
林与闻看他那猥琐的眼神,有些厌恶,便不继续说这个事情,转而问,“你再把事情发生的时候,每个人都在做什么告诉我一遍。”
李老板抿着嘴,“我一直在戏台后面,也就是一楼那里,其实也不清楚,”他一看林与闻眯起的眼睛赶紧道,“但我把我能知道的都告诉给大人。”
“小红雪唱完白蛇就上二楼去了,当时燕老板也在二楼他的屋里,他们俩的房间是对着的,”他提了这么一句,“一楼的大家都在备着武松打虎,但是嘛,”他想了想,“罗玉面他师从怪才,所以不在外人面前练嗓,但照往常来说,他应当是在酒楼后门那边。”
“有人可以替他作证吗?”
“啊这个,”李老板面露难色,“我也不知道。”
你知道什么!
林与闻不满,但是继续问,“这些日子小红雪可与什么人起过冲突,或是你觉得谁人有嫌疑?”
“大人,你真让我说啊。”
“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老实,”林与闻有点忍不下去了,瞪起眼睛,“让你说就说!”
“那小红雪最近有冲突的人就是燕老板了。”
燕归红?
“小红雪虽然是女旦,但是她人‘热情’,”这个人真是句句都充满着令人不适的语气,“反正捧她的都是京中的大少爷,这些人很大方,银子像流水一样花,因此小红雪现在声势大得很,因此人就傲了点,常常要和燕老板作对。”
李老板叹气,“尤其她知道燕老板倒嗓这个事之后,更是气盛,人都不避,就在燕老板跟前阴阳怪气,前些日子唱完徐家的堂会,她见到燕老板服药糖,更是当着整个戏班子的面落燕老板的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