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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笔趣阁 > 刑部的小衙门_乔听说【完结】 > 第176页

第176页

    



    “后来出了姚成蛟的事情,我当时只是替在外面办事的御用监掌印清点一下他的卷宗,然后我便看到了那桩案子。”



    “董宣元的车夫纵马,撞死了个少女,正是我妹妹,”霍宁闭了下眼睛,“我觉得这事情实在太巧,因为意外发生的地方是衙门门口,我妹妹生着病,行动困难,去衙门干什么呢。”



    “结果是因为陈越恩查出我家户籍上曾有个男丁,也就是我,他告诉我母亲官府会追究我逃役,想要掩盖这些事情必须要把这些年的劳役转成钱交给官府,但是哪能来这么多钱呢。”



    霍宁仰起头,不断呼吸着,似乎是想要压抑自己的情绪,但是他的声音已经略带哭腔了,“她想着我也许很快就会再寄钱来,就借了印子钱。”



    “接着陈越恩在借据上改了一笔,一变成了十,就顺势霸占了我家的土地,我母亲就只能委托歇家骆凌上告。”



    林与闻紧握住拳,再不忍听,他也必须要坚持下来。



    “骆凌是个惯犯了,也惯翻脸不认人,我娘不堪受辱,自杀了,”霍宁的表情逐渐麻木,“骆凌提出给我妹妹一百两,让她不要计较这件事,并且还说会送她来京城找我,因为他在国子监有‘认识的人’。”



    “我妹妹不答应,她要继续告,”霍宁抬手抹了下鼻子,“她哪知道,这个世界上,官员们帮的并不是有有冤有屈的人,他们帮的是那些有钱有权的人。”



    “她也不知道这些人原来都是串通在一起的,所以就在她上告的路上,早就埋伏好的董宣元纵马把她撞死了。”霍宁的肩膀颤抖了一下,“林大人,你找到那份卷宗了对不对,你看到上面的验尸文书了吗?”



    林与闻低下头,想到那上面的话,“死者多处瘀伤,疑被踩踏数次。”



    霍宁“嗯”了一声,“是啊,仵作文书上都写得那么清楚了,姚成蛟却判是意外。”



    “我娘亲死了,妹妹死了,家里的祖产没了,”霍宁释然地笑了下,“结果陪葬的只有那匹被说是疯了的马。”



    是,定安侯府的马夫因为有骆凌辩护,最后只判了徒刑五年。



    “一切都是为了报仇对吗,”林与闻问,“陈越恩霸占了你家钱财,所以剁他的手;骆凌侵犯了你母亲,所以断他的根;至于董宣元,以命抵命。”



    霍宁看向林与闻,笑了一下,“大人,我没怎么看过律法,但是我这样处置,也算公平吧?”



    “没有经过官府的审判,无论你怎么处置他们都算是私刑,”林与闻握紧了手,“私刑是不对的,会让世道混乱,大家若是都这样报复来报复去……”



    林与闻根本说不下去,他知道他自己这些话在霍宁面前有多无力,复仇是最无可奈何的动机,永远都无法被忏悔。



    “但是大人,我只能这样做,”霍宁仰头,但是这次没有止住眼泪,“我不相信你们任何人了,我甚至都没法相信我自己。”



    “这一切的源头都是因内府在塘县设下的那个不为外人道的销金窟,那些权贵们聚集在那个小小的县城里,用金钱和权力去玩弄百姓,而无论他们闯下多少类似的祸事,都会有东厂去帮他们摆平,毕竟这是内府的生意,不能引起朝中官员的注意。”



    “而我,”霍宁指着自己,“恰恰就是御用监的秉笔太监,他们用来买下穷人尊严的钱,最后都堆到了我的手里。”



    “我看到那个卷宗我才知道我平时在做什么,林大人,”霍宁捂上脸,“我不知道把多少像我娘亲、像我妹妹这样的人埋在那堆卷宗底下,我巴结那些像董宣元的人,恨不得做他们的狗,我也恨不得能多省些钱去买断别人用来救命的田地,我也……”



    “我也变成了那样的人。”



    他张开双手,颓然跪倒在地,“这座宅子,是用我的母亲,我的妹妹的尸骨和血泪买下来的!”



    “林大人,你要如何处置我呢?”



    林与闻看着他泪流满面的脸,喉咙像是被堵住。



    他是受害者,同时又变成了加害者。



    或者说他不是实质上的加害者,但他又确确实实地成为了加害者,更令他崩溃的是他清醒地意识到了自己是个加害者。



    他为了爬到顶端,所利用的人心,所践踏的人命,突然就这样实实在在地出现在他面前。



    原本他们只是雪白的银子和轻飘飘的银票而已。



    林与闻不知所措,抖着手去握霍宁的肩膀,“你,你跟我回衙门,我一定,一定能想到怎么处置你,你和他们不一样的,你知道悔改的,你有救的……”



    “大人,果然如玉公公所说,实在太过良善。”霍宁抬起头看林与闻,眼神清澈,嘴角却流着血,“您竟然觉得我还有救吗?”



    林与闻惊得退后一步,“你什么时候?”



    霍宁微微呼出一口气,把匕首从自己的身体里抽出来,血液立刻从他丝绸做的衣服中渗了出来,“我在尚膳监的时候,王公公教我,猪脾可以煮汤,十分鲜美,但是人的脾却半点不能伤,伤了就救不回来了。”



    眼见着一个生命就要消失在眼前,林与闻不知道怎么也控制不住眼泪,跪下来,帮霍宁按住伤处,朝外面大喊,“来人啊,来人,季卿!”



    霍宁的身体不断变冷,却对着林与闻笑着说,“那时候多好啊,只要饭做得合心意,就能有主子们的赏钱。”



    “我一年可以至少攒下二十两,可以给妹妹买一个银做的簪子……”



    “季卿,救救他,救救他啊——”林与闻的哭喊是霍宁最后听到的声音。



    也果然和玉公公说的一样,林大人,是有一点吵。



    绑架案(十二)



    定安侯府被抄家,来的人是袁澄。



    董宣元的事情败露,定安侯府那些欺男霸女的腌臜事一时成了京城街头的热议话题。



    锦衣卫早就备下了不少证据,这时也一股脑地都送到了龙案之上,圣上大笔一挥,削去爵位,抄没全家,三司合办此案,务必把定安侯府的事情查清查净。



    袁国公当年和定安侯并肩作战,结果袁国公的亲儿子却主动请旨来查抄后者的家,真是热闹。



    定安侯完全没有了从前的气势,头发花白一片,他如果不坐在椅子上,甚至无法支撑住整个身体,“袁澄,为什么是你?”



    袁澄手上还拿着查抄的单子,听到这话,抬起头看定安侯,“侯爷,啊,现在已经被削爵了,那董世伯好了,”他微笑,“我可是为了您的体面,才请旨亲自来查抄的。”



    “……你什么意思?”



    “定安侯府何等威风,必须得是我这个三司之首来啊,不然真让林若那小郎官来,他一看你家老的老小的小,定然心软,万一让你少受苛待怎么办?”



    定安侯浑身颤抖,“你是不是因为记恨我打袁宇那一巴掌?”



    “啊,”袁澄露出无辜的神情,“世伯你可别误会,我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



    他向着外面的人招手,“来人,带上来。”



    被捆得严严实实的定安侯的小儿子跪在袁澄跟前,他就是董宣元的父亲,是定安侯的妾室所生,也是替董宣元遮掩那些错事的人。



    他嘴里不断咒骂,“袁澄,你这个小人,要是没有我爹他们这些勋贵世家一直在背后——”



    “啪!”袁澄一巴掌甩在他脸上,后者的脸立刻肿起老高一块,话都说不明白了。



    定安侯瞪着眼睛看袁澄,却一句话都不敢说。



    袁澄笑了一下,第二个巴掌又下去了。



    左右来回,刚刚还能不换词咒骂的人现在已经肿成了个猪头,晕在了地上。



    袁澄甩了下手,拿出手帕来擦拭,“哎,世伯你之前说我疏于练武确实是真的,打这么两个巴掌我就觉得手疼了。”



    “不过世伯放心,剩下的九十八个刑部会有人替我打满的,”袁澄继续看手里的单子,“这样你打季卿的那一巴掌,咱们就算两清了,我绝不会再追究。”



    “袁澄!”定安侯颤巍巍地站起来,牙齿摩擦出锋利的声音,“你就不怕我到圣上面前,把你这些年与我们之间的事情供出来?”



    袁澄笑了一下,天啊,他突然发现苑景说得没错,勋贵之家确实都很喜欢威胁人,但怎么说呢,他还是喜欢自己威胁别人的时候,“侯爷,你想清楚,首先,你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证据证明我有给你家行过方便。”



    “另外,董家大郎还在边关拼杀,他可是你家唯一清白的人了,你打算因为你这不成器的小孙子,把他也拖累下水吗?”



    “袁澄,你敢……”



    这种表情才对嘛,“世伯你放心,只要你慷慨赴死,把所有的事情都承担在你自己身上,我保你董家还能再出一位侯爷。”



    “你就不怕我家大郎会报复你?”



    “你宠妾灭妻,把你糟糠扔在老家被婆母欺辱至死的时候怎么没想着大郎会报复你啊,”袁澄哼笑了一声,“你想想清楚,但凡你家大郎在给圣上的战报里为你求过一句情,圣上会这么果断地抄你的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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