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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遥扶着腰往外走了一段路,可心里总有牵挂,于是三步一回头,时不时看一眼黑丛林。
他还活着吗?
这想法蓦地蹦跶出来时,阿遥自己都吓一跳。
黑丛林诡异孤寂,深幽不显,里面死寂又错综复杂,有鬼,有神,也有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玩意互相博弈,不死不休。
&ldo;唉。&rdo;阿遥叹气,他没有头绪,十分惆怅,不愿走了,又想一屁股坐下。
&ldo;阿遥……阿遥!&rdo;有声音从远处传来,随着蹒跚又急切的脚步,越来越近。
阿遥皮一紧,魂颤颤,像偷了冻干的心虚小猫,讪讪转身。果然看见村长颠着山羊胡,把拐杖杵成了捣蒜的棒,一步一踉跄地跑来。
阿遥不敢拖大,急匆匆迎上去,扶住村长,&ldo;爷爷,你小心。&rdo;
&ldo;我就让你去景区接客人,你倒好,要吃饭了也不回家。你想干什么?造反啊!&rdo;村长劈头盖脸先喷为敬,&ldo;你为什么跑这里来?!啊!这样不让人省心,那以后干脆都别回来!&rdo;
阿遥鼻子一酸:&ldo;爷爷……&rdo;
村长正在气头上,&ldo;别叫我!&rdo;
刚刚匪夷所思、死里逃生的经历都不如这句话来得催人泪下。
阿遥眼眶一红,眼看要哭,哄不好的那种。村长最吃这一套,立马服软,后面成群结队的质问和重话,全部嚼吧嚼吧吞下去,&ldo;你……你怎么成这样了?&rdo;天暗,他才看清阿遥一身可以媲美乞丐风格的造型,瞠目结舌的同时又想到什么,立马又吹胡子瞪眼,&ldo;你到底干什么去了?你进黑丛林了!?&rdo;
阿遥不会说谎,也不善胡说八道,他听村长这样问,紧紧抿唇,点头摇头又点头,简直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绝佳教学典范。
村长上火得就差掐自己人中。
眼看时间越来越晚,又起风了,一股阴森的寒意由湖底和丛林同时涌出,此地不宜久留。村长一把老骨头简直饱受摧残,他知道暂时问不出阿遥的话,干脆先不问了,拉着他的胳膊,说:&ldo;先离开这里。&rdo;
&ldo;哦。&rdo;阿遥低声说,离开前最后看一眼黑丛林。
他还活着。
阿遥想。
村长跟阿遥絮叨一路,语气里一半痛心疾首,更多的是担忧。他说多吉还没找到,村里不能再丢孩子了。
阿遥几回张口,想告诉村长多吉可能还活着,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没有确定的事情,即便概率很大,也不能轻易说出来,不然希望就又会变更扎人的刀。
村长后面还讲很多话,阿遥从中提取信息,才知道距离自己进黑丛林,实际才过去两个小时。
阿遥虽然偶尔对时间没概念,但还没有糊涂到失去刻度感,他摸爬滚打、狼狈不堪一路,好几次死里逃生,过程相当漫长,就连那遭瘟的天雷都不可能只劈了两小时。
&ldo;不可能啊‐‐&rdo;阿遥没忍住说。
村长一听,立马又不好了,&ldo;什么不可能,怎么就不可能了?阿遥你跟我说实话。&rdo;
阿遥于是变成一只皮薄肉多的饺子,都水里一煮,到处露馅。他捂住的嘴巴,露出一双好大的眼睛,眨巴眨巴,哀哀摇头。
村长:&ldo;……&rdo;
到家了,身处熟悉的环境,疲惫感像海岸交替时的引力,汹涌地攻击阿遥。
阿遥耷拉着眼皮,双目无神,直愣愣走到床边,倒头就睡,无视了桌上热腾腾的牛股浓汤小麦面。
这事恐怕比天塌下来还严重。
村长原地打转踱步,在不大的空间里,他不拄拐了,嫌吵,也怕阿遥听见了嫌他烦。这场面有点滑稽,好像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绞尽脑汁想敲开忽然进入青春期的叛逆少年的嘴。
村长想了想,决定迂回,拖了把椅子过来床边坐下,叹口气,语重心长道:&ldo;阿遥,你瞒不住我,你是第一个活着从黑丛林出来的人。&rdo;他顿了顿,继续说:&ldo;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出了这个门,我也得忘!&rdo;
阿遥背对村长,没有反应,揪着被子盖住了脑袋,只留出头顶两簇小黑毛。
村长知道他在听,&ldo;最近村里发生很多事,不管是天灾还是那个骗子,还有多吉的失踪,我知道都不是偶然,&rdo;他有点迟疑,问:&ldo;我是不是忘了什么?&rdo;
阿遥平稳起伏的肩胛骨倏地一僵。
村长苦笑:&ldo;果然如此。&rdo;
言尽于此,多说伤神,村长取来拐杖,用力扣住地面才慢慢起身,&ldo;阿遥,不论你在黑丛林里见过什么,是人是鬼还是神,都别再想了。我们肉体凡胎,倒霉起来喝口水都能呛死,踩着黄泉路轮回,难得做一次人,眼界就这样大,参与不了太繁杂的争端‐‐安稳活着最重要。&rdo;
他这话不像是劝人珍惜生命,语调很飘,又很沉重,像卯足全力后又忽然泄气,也像迎接一场即将到来的诅咒,意料之内,胆战心惊,也如释重负。
总之这感觉很奇怪,阿遥说不上来。
村长没有继续讲,空旷的房间陷入漠然,只有拐杖笃笃杵地的声音,又轻又慢地朝门口移去。
&ldo;爷爷。&rdo;阿遥的声音好像浸在湖水里的月影,又闷又潮。
村长停步,抖声说:&ldo;嗯?&rdo;
&ldo;我的挂坠碎了。&rdo;
村长脸上露出难以言喻的震惊,怎么都缓不过来,他张口又闭上,嗓子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摩擦声,好像信号连接不良的电台。
他都不敢问是怎么碎的。
阿遥拉高被子,把自己埋得更深,&ldo;对不起爷爷,我有很多事情想不通。&rdo;
村长紧握拳头,面露苦涩,他不断想起关于净坛村流传百年的警示,以为是空谈,现在看来,恐怕一切有迹可循。
九曜失序,先圣返凡,洪涛吞城,千村万户,一夕俱灭。
恐怖的警示字字清晰,它一旦进入倒计时,比无穷无尽的暴雪夜还要令人窒息。
破局的关键是什么?
答案呼之欲出。村长深深地注视阿遥,惶恐不安,他不能表露,只叹道:&ldo;它来时保你平安无虞,去时也总有机缘在等候,任务完成了而已。阿遥,你不用难过。&rdo;
过了很久,阿遥微不可觉地点头,&ldo;嗯,我知道了。&rdo;
&ldo;结婚。&rdo;
阿遥的家很小,二十来平米的木屋,隔出两个房间,卧室比外堂小些。
小木屋的外墙是黄土砌着木头搭成,里面再糊层保温涂料,冬暖夏凉,虽然看着简陋,但阿遥把家里收拾得干净,住着也窝心。
阿遥在床上躺了两天,迷迷糊糊地睡,迷迷糊糊地醒,身体沉重,意识涣散。他做了很多细碎的梦。这些梦像银河里的星光,穿越千万年的黑暗,跨着虚空而来,星空下的黑洞,神秘,深不见底。
梦里的阿遥只敢在黑洞边缘试探,小心翼翼地去识别蕴含在星光里的画面,试图拼凑出一个美梦,他揪住美梦好好睡一觉。可里面不是烽火连天的山海,就是狰狞血腥的怪物。
最后,阿遥在一颗最亮的星光里,看见了被天雷轰击成碎片的长黎,他只有半张脸漂浮在空中,一只眼睛温柔地注视阿遥,冲他笑。长黎残缺的唇瓣轻启,似乎叫了个名字,但他口型不是&ldo;阿遥&rdo;。
阿遥满身湿汗,倏地睁眼,他看见变形的房梁,像急速旋转的车轮。阿遥觉得自己的身体变轻了,好像随时都会跟着滚动的旋影摔下床,他心惊肉跳,双手下意识攥紧床的边沿。
挂坠消失后,从前那些光怪陆离,不致命,但扰人清静的阻碍又回来了,它们无孔不入地侵袭阿遥,非要把他的精气吸干不可。
阿遥的喉咙好像被塞进一块海绵,他叫不出声,快窒息了。
&ldo;阿遥‐‐&rdo;有人在他耳边喊,声音轻细,哀切低柔,是很标准的藏语。
忽然眼前烦人的幻影消失,阿遥这才又重新回到冰凉但踏实的现实中。
冷汗渗进眼眶,渗得瞳仁刺痛,阿遥眨了眨眼,挤出一点眼泪,视野才逐渐清晰,他看见面前半蹲着的人,愣了愣,呆呆地说:&ldo;阿妮?&rdo;
阿妮在这里是婶婶的称呼。
白玛自多吉失踪后,状态一直不好,她眼角的细纹多了,年纪看上去大了几岁,整个人惆怅又虚弱。她是这两天听说阿遥病得下不了床,才强撑着精神来看看。
其实阿遥没生病,只是被乱七八糟的东西干扰得没有精神。
白玛带了很多热气腾腾的食物,好像要把多吉的份也一起喂给阿遥。
阿遥没有拒绝,白玛拿来多少他吃多少,最后打了个嗝,才笑了笑,说:&ldo;阿妮,我吃饱了。&rdo;
白玛满眼哀愁地看着阿遥,似乎想透过他再真真实实地看一看多吉,但是阿遥和多吉不像,光是在体形上就相差太多,都不能精准地联系起来。白玛苦笑,伸手摸摸阿遥的脸,说:&ldo;多吃,长大。&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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