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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魂石残留的余光幽幽荡荡,隐入其中一扇玻璃窗后,随后传来笃笃两声,像敲门,不轻不重地震荡在荒芜的寒夜里,让人气都不敢喘。
这动静响两声停下,过三秒又响起,很有规律,生生把阿遥的冷汗敲出来。他闭了闭眼,吐出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朝声音发出的房间走去。
门没锁,一推就开,房间里黑得出奇,院子里仅有一盏白炽灯,怎么也穿不透这扇玻璃。
阿遥每一步都走得很谨慎,却在黑暗中生出一股头重脚轻的眩晕感。他努力适应环境,没有出声,连呼吸也压得很轻。
身后传来咔哒一声响,阿遥回头,发现门竟然自动上锁。
他抖了一下,如梦初醒,好像回到第一次误入黑丛林的时候,前方迷茫,后也无退路。
&ldo;……&rdo;
阿遥蛮无奈,并且心如止水,现在就算蹦跶出一屋子鬼,他都能心如止水。
于是破罐子破摔,他揪着手,清了清嗓子,说:&ldo;教授?&rdo;
没有回应。
阿遥又往前挪两步,脚下忽然一顿,感觉踢到个什么东西。他蹲下,动作很缓,手慢慢往前探,然后摸到一本书。阿遥从进来后心率一直很快,但脑筋清醒,他用指尖压着书,没有捡起来,先等周围环境会不会风云突变。
阿遥倒霉久了,保不准真就蹿出个比鬼还可怕的东西来吓哭他。
&ldo;你来了,&rdo;这声音苍老嘶哑,像揉捏成团的塑料纸,每个音节中间都有窸窣的连接,&ldo;我等你很久。&rdo;
阿遥心理承受能力还是不够,一屁股坐地上,小腿肚子抖不停,他很后悔今晚没有多吃两口饭,现在连爬都力气。
&ldo;你、你是谁?&rdo;
那人说话毫无起伏:&ldo;你不是想见我吗?&rdo;
阿遥喉咙发紧,艰难困苦地说:&ldo;邵教授?&rdo;
邵教授叹气,叹得阿遥一阵恶寒。
&ldo;他没和你一起?&rdo;
阿遥问:&ldo;您是说长黎? &rdo;
&ldo;他有名字?&rdo;
阿遥不大高兴地反驳:&ldo;每个人都有名字。&rdo;
邵教授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这声音与其说是笑,更像是从喉咙里挤出的摩擦,&ldo;人?&rdo;
阿遥皱眉,&ldo;你到底想说什么?&rdo;
&ldo;一个连鬼都算不上的东西,你称它人?&rdo;邵教授的语气变了调,有点尖锐,&ldo;愚民拿它当神跪拜?都是蠢货!&rdo;
他尖酸刻薄的没有一点学问人该有的涵养。
阿遥气得耳朵都红了,他眼睛瞪得好大,委委屈屈骂出一句:&ldo;你不是好人。&rdo;
邵教授站在墙角,阿遥找了很久才发现他。一个脊背岣嵝的老人,他的身影比黑暗的环境还要再深一度。
&ldo;把摄魂石给我!&rdo;邵教授脖子一下纹丝不动,脖子带动脑袋,逆时针扭转半圈,直面阿遥。
阿遥:&ldo;……&rdo;
又来了。
即便经历过很多次,阿遥还是会怕,他挪着屁股往后退,动作太大扯开领口,白皙脖颈上那条被掐出来的红痕被体温蒸得愈发刺眼,他浑身是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黑影猛地抖了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从邵教授破败的皮囊中抽离,再迅速干瘪。他随之呜咽,冲阿遥伸手,身体却被钉在原地,怎么都动不了。
邵教授的话音变了调:&ldo;救……救我……&rdo;
都到这一步了,阿遥不想再逃,他眼眶通红,眼角挂着生理性眼泪。
&ldo;我……&rdo;刚开口第一个字就劈叉,阿遥差点咬到舌头,&ldo;我救不了你。&rdo;
邵教授堵在喉管里的声音越来越空旷,掺杂了一些呼吸的回应,他像一条快死的狗,&ldo;救命……&rdo;
阿遥心生怜悯,可没有办法。
他起不来,黑暗中他把摸到的书捏在手里,眼睛直直地盯着邵教授,问:&ldo;教授,您身体里的摄魂石从哪里来?&rdo;
&ldo;我……不知道。&rdo;
阿遥不信,反问:&ldo;你不知道?&rdo;
邵教授似乎清醒了一点,他像个人了,气若游丝地开口问:&ldo;你知道生死契吗?&rdo;
阿遥怎么会知道。
邵教授没有力气说太多,也可能没有时间了,他点了点阿遥手里的书,&ldo;书上有写,你不懂就看。&rdo;
阿遥:&ldo;……&rdo;
生死关头还是一派老学究的固执。
阿遥抬手,抹掉眼尾的泪水,&ldo;我带您出去。&rdo;
邵教授却自顾自说,&ldo;汪家掌权人汪松临今年九十八,追崇长生不死术,无所不用其极。他不断透支家族小辈的寿元和命格,开天眼,通鬼市,弄来摄魂石,将其一分为二,设下生死契。&rdo;
阿遥听得心惊胆战。
&ldo;龚晶晶应该跟你说过我们的研究课题,在汪家看来,这种研究方向正好能利用起来掩人耳目。&rdo;邵教授语速不快,逻辑清晰,继续说:&ldo;我求知心切,上了汪聿峥的套,真以为茶古圣湖和黑丛林是两个没有被探知过的神秘存在,能替我解开学术的困扰。我太心急,没做前期调研就迫不及待到这里来送死。&rdo;
阿遥不懂,他问:&ldo;除了没有被探知,这里有什么特别?&rdo;
&ldo;净坛村的磁场太干净了。&rdo;
阿遥一愣:&ldo;不是茶古圣湖?&rdo;
邵教授不轻不重地一笑,像个嘲讽,&ldo;茶古圣湖只是个景区。&rdo;
阿遥:&ldo;……&rdo;
阿遥不知为何,又想到长黎。
&ldo;教授,您研究神,您相信他存在吗?&rdo;
&ldo;我不信。&rdo;
阿遥默然。
邵教授说:&ldo;神与信仰的平衡只是包装出来的假象,永生与自由才是罪恶的欲望,谁能逃过这些?&rdo;
阿遥觉得这话是扯淡。然后一想,又觉得可能是自己的生活圈太窄太干净,接触不到人心险恶,所以体会不深。
自由包括财富自由、权利自由、健康自由,得到上述一切后,永生就变成了死前的唯一追求。
合理。
可说来说去,阿遥还是最关心那个问题,为什么是净坛村?
&ldo;我现在才想明白,&rdo;邵教授似乎知道阿遥在想什么,&ldo;黑丛林极阴,跟净坛村完全相反,就像生与死的两方。&rdo;他咽了咽喉咙,叽咕一声,传进阿遥耳朵,黏稠又带着点腥臭,像血。
阿遥屏气,寒毛又竖起来。
极阴极阳的两个地界,中间隔了个说不清道不明的茶古圣湖,强势又微妙地维持平衡。三者互相制衡千年,似乎淬炼什么天地精华。于是到有心人眼里,这就变成了可以长生不老或者起死回生的福泽圣地。
阿遥的眉心拧得好深,他思维发散,不寒而栗,&ldo;生死契到底是什么?&rdo;
&ldo;死者偷换生者魂魄以此续命,&rdo;邵教授说到此,声音都变得阴寒,&ldo;生死契约一旦结成,净坛村就会变成人间地狱,到时别说是人,这里哪怕一只苍蝇都要流干血横死!&rdo;
阿遥被血气冲得头晕耳鸣,再也无法细究前因后果的逻辑,跌跌撞撞起身往外跑。
门不见了。
阿遥有点生气,他不懂为什么全世界突然都是恶意的攻击,不再有神明保佑凡人。人们追求的世界和平安逸,不该被坏人掌控。
阿遥不管不顾,侧身狠狠撞向黑暗中看不见的墙,像蚍蜉撼树,毫无作用。他肩膀疼,被反力推回去,差点又摔。慌乱中,阿遥脚踢到个什么东西,圆的,湿漉漉,有点重量。他下意识退开半步,又踢到个差不多的。
一共两个,咕噜咕噜滚了两圈。
阿遥大脑宕机,想不到那是什么。
月光不合时宜地透进来,照着满地浓稠的鲜血,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最后定格在两个头颅下。
两张相似五官的脸,嘴巴微张,嘴角上扬,似乎带笑,死不瞑目的眼睛都死死盯着阿遥!
头颅带着戾气逼近阿遥。
&ldo;啊!&rdo;阿遥被逼至深渊,退无可退。
这时,玛瑙耳坠发出微光,像银河千万碎星里的其中一颗,盘绕阿遥眼前。
他听到长黎温柔的声音。
&ldo;阿遥!&rdo;
阿遥终于哭出来,混着鼻腔委委屈屈的潮润,&ldo;长黎,我在这里。&rdo;
长黎劈开令人窒息的黑暗,就这样走了进来。
阿遥从前觉得长黎太冷,像个会行走的冰雕,可他每次出现在阿遥孤立无援的时候,于是那点寒瑟的温度也变成了奇妙的安全感。
阿遥扑进长黎怀中,额头抵着他胸膛,用力蹭了两下。
他后颈肌肉都僵硬了,应该很紧张,长黎持续轻缓揉捏,对满地乱滚的人头视而不见,温声说:&ldo;阿遥,撒娇吗?&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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