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遥歪头在长黎胸前蹭了一下，头顶翘起的头发挠到他下颌。

    &ldo;大人，&rdo;阿遥软声软气哄，&ldo;淡定。&rdo;

    长黎吃他这套撒娇，说：&ldo;好。&rdo;

    水鬼引路。

    待长黎和阿遥进入，房门悄无声息，倏地紧闭，白灯笼不晃了，蜡烛也幽幽熄灭。

    事端

    鬼铺子里更冷，门一关，像通电的冰箱。布置倒是干净，一张长桌，一把太师椅，没有任何商品成列。

    水鬼摇身一变，成了掌柜。

    掌柜把太师椅往外推了推，恭恭敬敬对长黎作揖：&ldo;大驾远道而来，招待不周，见谅。&rdo;它说着，拿出一沓黄纸经文就要烧给长黎。

    长黎没有阻拦，也不客气，收了香火，眉目舒展了一点。

    阿遥不懂套路，看得瞠目结舌。他在长黎耳边小声说话：&ldo;大人，还能这样？&rdo;

    长黎浅浅一笑，摸摸阿遥的发顶，&ldo;人间信徒诵经，不仅礼佛，还可超度。&rdo;他娓娓说道：&ldo;所以不论神仙还是鬼，本质区别不大。&rdo;

    阿遥领悟‐‐经文算通用货币。

    掌柜把头发往两边撩起，它五官挺清秀的，透着点稚气，死的时候应该年纪不大。它还是湿，不管碰了什么东西，都像从水里刚捞出来。

    掌柜不看长黎，堂而皇之的打量阿遥。

    长黎面露不悦，待要发作，阿遥拦住他。

    如果鬼有意识，能沟通，那还能不能称为鬼，阿遥对此好奇，问：&ldo;为什么这样看我？&rdo;

    &ldo;你是凡人？&rdo;掌柜的声音也像闷在水里，带着咕噜咕噜的回音。

    阿遥想也不想，点了点头，说是。

    掌柜说：&ldo;你不是。&rdo;

    虽然对话莫名其妙，可掌柜这种没由来的笃定还让阿遥愣了一下。

    长黎冷冷地瞥它一眼。

    掌柜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面对的到底是什么，惶恐地退后半步，低下脑袋，它脚下立刻积起一滩水。

    阿遥觉得掌柜蛮可爱。

    他拽了下长黎的衣袖，冲他眨眨眼，软声软气地哄：&ldo;大人不要生气。&rdo;

    长黎说：&ldo;嗯。&rdo;

    阿遥于是得寸进尺：&ldo;那我再跟他说两句。&rdo;

    长黎：&ldo;……好。&rdo;

    掌柜很高兴，呵呵笑两声。其实挺渗人，但它有表现得很友好，&ldo;小友，我这里有一颗渡往珠，可窥看前世因果，你可有兴趣？&rdo;它盯着阿遥的耳垂，在幽暗中发出诱人的蓝光，忍不住想要伸手触碰，&ldo;用你的耳坠换。&rdo;

    阿遥说：&ldo;我……&rdo;

    掌柜的话不知哪个字戳中了长黎的肺管子，他似乎耐心耗尽，直接掀翻了长桌。

    掌柜身上的水瞬间小雨转暴雨，扑簌簌往下落，直接给长黎跪下，&ldo;大驾饶命！&rdo;

    长黎把阿遥拉到身后，说：&ldo;你听它废话。&rdo;

    阿遥：&ldo;……&rdo;他小声狡辩：&ldo;没、没有。&rdo;

    长黎对阿遥撒不出来气，于是换个目标。他居高睨视，冷声说：&ldo;抬头。&rdo;

    掌柜抖如筛糠，水珠乱溅，战战兢兢地抬起脑袋。

    长黎将汪松临的样貌浮于半空，问：&ldo;见过这个人吗？&rdo;

    掌柜眼珠子乱飞：&ldo;这……&rdo;

    长黎手掌一翻，将掌柜隔空抓来，掐住它脖子，&ldo;说。&rdo;

    掌柜觉得自己这条鬼命今天恐怕要交代在这里了，它扑腾着脚，喊：&ldo;说说说，我说！&rdo;

    长黎于是甩手，将掌柜扔地上了。

    掌柜还想挣扎一番，看向阿遥，想要求助。

    阿遥坚定地站在长黎这边，就又往他身后躲一下，歪头只露出一双眼睛，冲掌柜眨了眨，无辜地表示爱莫能助。

    掌柜心下一横，姿态无比虔诚，&ldo;回大驾，他来过好几回。&rdo;

    长黎缄默。

    这时间太难熬，掌柜身上连水都流干了，还不如原地灰飞烟灭来得痛快。

    长黎冷声问：&ldo;他从里这里买走了什么？&rdo;

    &ldo;无字书。&rdo;

    是那本古籍，阿遥蹙了下眉。

    长黎可没那么好糊弄：&ldo;摄魂石是从你这里出去的？&rdo;

    掌柜如五雷轰顶，两眼一翻要晕过去。

    长黎拍出一团灵力，把掌柜定在半空中，同时无数细如黑丝的气体飞出来，把这只水鬼邦成了一只粽子。

    掌柜这下想晕也晕不过去。

    &ldo;胆子很大，&rdo;长黎的压迫感太强，几乎要把它摁死，&ldo;你可知摄魂石的来历？&rdo;

    &ldo;我、我……&rdo;掌谁不出话，柜可怜的几缕魂魄将散不散，长黎看上去真想要它再死一次。

    &ldo;大人，冷静一点，&rdo;阿遥觉得长黎的状态不对，他轻抚长黎手背，柔声说：&ldo;让它把话说完。&rdo;

    长黎的眼睑抽了一下，他看想阿遥，眼底情绪很深。

    阿遥对上长黎的目光，心口重重一跳，有中怪异感腾升‐‐长黎不止状态不对，神志似乎也有波动，他好像很着急。

    &ldo;大人！&rdo;

    长黎重重闭眼，深呼吸，手松开一点，&ldo;嗯。&rdo;

    &ldo;好棒。&rdo;阿遥踮脚在长黎唇角亲了一下，速度很快，让长黎误以为是桃花瓣落下来的香。

    长黎盯着阿遥的后脑勺，恍然一笑。

    阿遥踩着水跑到掌柜面前，问：&ldo;你知道什么？快说。&rdo;

    掌柜边抖边讲，有些内容不连贯，还得阿遥自己拼凑起来理解意思。

    汪松临来过鬼市不止一次，一年开始，尤为频繁。

    刚开始，汪松临不买不看，只问。鬼市的规矩，就算是信息，也有交换条件。汪松临把自家博物馆的藏品都用来交换鬼市的信息了。掌柜说，它在这个老人身上闻到了将死的味道，可他却一直在寻找长生不死的方法。

    大概半年前，汪松临又来了，他看上去更加苍老，像一具会动的骷髅，可死气却被一股难以描述的阴恶气取代。

    鬼市来者不拒，管他是人是鬼还是怪，有需求就做生意。

    汪松临这次目标明确，用他阳间血亲的寿命作为交换，来找一块石头。汪松临看了十五家铺子，终于在水鬼掌柜这里找到了摄魂石。

    如果今天不是长黎和阿遥来，掌柜压根不知道它换出去看似平平无奇的石头，会是上古补天石！否则给它八百个胆子也不敢碰！

    长黎冷冷地刮它一眼，&ldo;摄魂石，哪儿来的？&rdo;

    &ldo;我不知道，&rdo;掌柜说：&ldo;鬼市往来繁杂，货物流转，几经倒手，所有来处皆已抹去，无从查证。&rdo;

    当年上圣封印九幽万鬼于归墟，裂土千丈，崖石崩颓，尘雾散尽后，上圣肉身泯灭，魂魄消散，摄魂石亦不知所踪。

    没想到兜兜转转，竟会现于鬼市，到了汪松临手里。

    长黎不觉得这一切是巧合。恐怕是九幽万鬼利用归墟阵眼之力，与摄魂石产生感应，定位到鬼市，再找汪松临这替死鬼来取。

    阿遥想了想，将藏在衣服里的古籍拿出来，问：&ldo;掌柜，这本书你见过吗？&rdo;

    &ldo;无字书，也是从我这里出去的。&rdo;

    &ldo;为什么叫无字书？&rdo;阿遥翻开一页，说：&ldo;里面有字。&rdo;

    掌柜眼睛都直了，&ldo;不可能！它从我手里出去的时候，分明是空白的！&rdo;

    长黎淡淡地说：&ldo;无字，念心中所想，亦可书写世间万物。&rdo;

    阿遥的心绪倏然一晃，看向长黎，满眼不可思议。

    他那时进入无字书中，见万万年前的山海万物，是念谁所想？

    长黎与阿遥坦然对视，浅淡一笑。

    似乎尽在不言中。

    阿遥的心就这么大，被长黎逼到角落，他好狼狈地移开眼睛，&ldo;掌柜，无字书里没有记载生死契吗？&rdo;

    掌柜略微迷茫：&ldo;什么生死契？&rdo;

    看来所谓生死契的记录，是九幽万鬼写上去专门给汪松临看的。当无字书转到阿遥手里，关于生死契的部分也就消失了。

    阿遥愁眉苦目，&ldo;是不是我们找的方向不对。&rdo;

    长黎微一颔首，说：&ldo;生死契的关键不是契主，也不是媒介。&rdo;

    &ldo;那是什么？&rdo;

    长黎想了想，沉声说：&ldo;是契灵。&rdo;

    阿遥脱口而出：&ldo;九幽万鬼？&rdo;

    跪在地上的掌柜听到这名字就抖一下，看上去挺怕。

    长黎刮它一眼，将阿遥拉回自己身边，&ldo;先找到它再说。&rdo;

    阿遥更愁了，他感觉九幽万鬼行踪不定，又似乎无处不在，问：&ldo;去哪里找？&rdo;

    长黎轻声嗤笑，&ldo;等它按捺不住，自会找上门来。&rd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