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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我没本事。”黄强闭上眼,靠在墙壁上,不再说话。
黎宝看了他一会儿,也不说了,转身下楼。但刚走出几步,身后再次传来黄强的声音。
“小黎。”
黎宝脚步顿了顿,但没回头。
“周非。”黄强又喊。
黎宝眉心紧皱,“我不是……”
“像啊,我越看,越觉得你就是周非。”黄强似乎没听见黎宝的话,自言自语,“我见过你哥哥,你们没像到这个份上……”
黎宝耳边轰鸣,他加快脚步,仿佛有什么不堪肮脏的东西正呼啸而至。
“黎老师!”楼下,徐勘招手,但看清黎宝阴沉的表情,他的手顿住,想问“怎么了”,又觉得此时不宜出声。
黎宝沉默地上车,系安全带,车里非常安静,车门车窗都关着,徐勘没有上来,听觉里唯有沉闷的心跳声。
过往闪回,狰狞的叫声,被血浸透的视野,目之所及,是血红一片,呼吸也被涌出的血堵住了,溺水,窒息。
不知不觉,黎宝的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脖子,胸膛大弧度起伏,吐出的气息燥热。周非这个名字犹如生锈的刀,不锋利的刀刃在他的肢体上切割,带来尖锐的疼痛。
但在疼痛里,他飞快清醒过来,并不存在的血色消退了,他看清自己正坐在车里,不远处,徐勘背对着他,周到地为他留出私人空间。
他深呼吸,小声念着自己的名字,“黎宝,黎宝。”
念到第四遍时,已经彻底平静,他降下车窗,“徐哥。”
徐勘这才转过身,眼里藏不住关切,但什么都没问,“想不想开车?”
黎宝有些累,“下次吧,徐哥,还是要辛苦你。”
“不辛苦。”徐勘微笑。
押送简峰峰的车已经出发一会儿了,他们这辆倒是不紧不慢。上高速后,徐勘分神看了看黎宝,新同事已经歪在副驾上睡着了,整个人缩着,双手抱在胸前,脑袋几乎偏到了肩上。
回洛城后,黎宝休息了一天,一到市局,就径直去了李江洄的办公室。因为案子,他的手续还有一部分没办,李江洄以为他是来找自己补流程,没想到他站在桌子前,认真地说:“李队,蒋主任还在洛城吗?”
“我问问她走没。”李江洄关切地说:“你是哪里感到不舒服?”
黎宝笑道:“李队,你怎么年纪越上去情绪就越不稳定了?要不你跟我一起去,让蒋主任给看看?”
李江洄没心思跟他开玩笑,当初黎宝拿自己刺激李诚伟,李江洄就捏了一把汗。
“李队,别担心。”黎宝正色道:“我离开特勤是有点情绪,我哥,蒋主任,还有你,你们这事干得不行。但我理解,我也知道你们是为了我好,所以我也想好好干。洛城市局挺好的,徐老师、张贸、昊哥,大家对我都不错,我想尽快融入。我和蒋主任聊聊,这样你也放心。”
黎宝的态度让李江洄很是感慨,感慨里又有几分心痛,这个曾经走到生命边缘的孩子,一步步被他们拉了出来,艰难地往上爬,到现在,他非常爱惜自己的生命,会主动寻求帮助。李江洄知道这有多难得。
可这一切,他本来不应该经受。
蒋铭马上就要离开函省,黎宝去的时候,她的行李都收拾好了。
“来了,宝子。”蒋铭戴着细边眼镜,看着跟医科大学里的教授似的。黎宝曾经拿着母亲的照片,对着蒋铭看了又看,想要找到一丝和母亲相似的痕迹,却完全没有,她们虽然是姐妹,甚至选择的路都差不多,气质却截然不同。
黎宝不知道很小的时候,母亲有没有叫过自己宝宝,但母亲一定不会叫宝子。
半晌,黎宝翻了个白眼,不客气地往沙发上一坐,“蒋主任。”
蒋铭抱起手臂,“重新说。”
黎宝赌气地闭着嘴,蒋铭索性上前揪住他的脸颊。
无奈,黎宝只好憋屈地说:“姨姨。”
蒋铭立即笑逐颜开,“这才对嘛!”
黎宝用力搓着被揪痛的脸。这个女人,说起来是文职,力气却大得很,不仅能揪他的脸,还能跟黎危掰手腕,黎危还每次都输。
蒋铭转身从小桌上拿来一个外卖袋子,黎宝看了眼,一点点阿华田。
蒋铭把奶茶递给黎宝,“就比你早到十分钟,早知道让你自己去拿了。”
黎宝接过,喝了两口,“我遇到老黄了,黄强,秋犁市那个警察,他现在在歧水镇派出所工作,他也老了,这些年过得不太顺。他叫我……周非。”
蒋铭专注地看着他。
“我审一个嫌疑人的时候,用我自己去刺激了他,我不觉得痛苦,但李队很担心。”黎宝停了下,“我应该这么做吗?”
一段沉默后,蒋铭来到黎宝面前,“小宝,我看你现在挺好的。”
黎宝皱着眉,“什么?”
“最糟糕的时候,你觉得自己的前路只有死,你想不了别的。”蒋铭在黎宝肩膀拍了拍,“你现在有想要的东西,想做的事,你已经养出宝贵的心性来了。”
黎宝不确定,“是吗?”
“是。”蒋铭毫不犹豫地回答。
黎宝唇角不由得牵了牵,“可我一想到以前,还是会不舒服。”
“谁都有这种时候。”
“你也是吗?”
“我也是。我是姐姐带大的,那一年,我失去了姐姐,姐夫,还有你。”
黎宝抿着嘴,似乎在思考。
“教你个办法。”蒋铭说:“你不安,不确定的时候,就设想一下,现在你最想做什么,然后去完成。”
黎宝眨眼。
“回答我,现在你最想做什么?”
“我想……”黎宝摸了下后脑,“我这里本来剃了个星,去重案队之前李队让我修掉。”
蒋铭:“咳——”
黎宝继续说:“我想把星星剃回去。你见过的,我有个星芒项链。”
“很酷啊?”蒋铭叹气。
“一般吧。”黎宝话是这么说,语气却得意洋洋的。
从蒋铭的临时住处离开,黎宝直接去了理发店,李江洄送蒋铭去机场,一路上话题全都围绕黎宝。
“他想剃个星星。”
“……”
“李队,你就让他剃一回吧。”
“不是我不让,市局有规章制度的。”
“他有分寸。”
“哎,也只好相信他有分寸了。”
黎宝这样的顾客,托尼最喜欢了,第一头发短,寸发不外乎就一个修剪要求,吹头都不用,第二他长得好,圆寸这种朴实无华的发型,有他的脸作衬托,路过的顾客都要夸一句托尼手艺好。
就在托尼修修剪剪准备收工时,黎宝突然说:“我要在这儿雕个星,嗯……一颗不够,要流星,别雕得太深啊,我晚点要剃掉。”
“啊?”托尼无语,星就算了,有的是小流氓小混混这么要求,流星是怎么回事?还要剃掉,给我改卷子呢?
“你剃就行了,留这么深吧。”黎宝比划,“太短了影响不好。”
托尼暗中叫苦,又不能拒绝顾客的合理要求,只得找来个图,愁眉苦脸雕起来。
脑后嗡嗡的,有点催眠,黎宝差点睡着,眼睛都快闭上了,余光却瞥见一抹金色。眯着的眼睛瞬间睁大,明亮的镜子里,他与站着的秦应好巧不巧,来了个对视。
秦应似乎诧异于能在这儿遇到黎宝,“黎警官,理发啊?”
托尼听到这话,手一抖,流星雕歪了。“警察啊?”
秦应好奇地走过来,看清黎宝后脑的图案后,挑起眉,还鼓了个掌。
黎宝眼皮直跳,警告地看着秦应。秦应抬手示意你们继续,转身和另一位托尼交流。
黎宝再没心思打瞌睡了,竖着耳朵听他们在说什么。原来秦应常来这家,今天是来补色。黎宝嗤之以鼻,这男的居然这么在意形象,不过是长了点儿黑色发根,又不是金发人种,谁不会长发根?况且也没长多少吧,就臭美着来补色。
黎宝心里嘲笑着,秦应已经在他旁边的理发椅上坐下了。这家理发店生意挺好,除了这个位置,其他都有顾客了。而这儿之所以空出来,还是因为黎宝——不久前有位顾客本来都要落座了,一看旁边是个寸头,后脑勺还在雕花,吓得赶紧换位子。
“打搅了。”秦应笑着说。
这一小片角落陷入诡异的沉默,黎宝盯着镜子里的秦应,此人最早上他的怀疑名单,却最终只是个“村民”,可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村民”不简单。
平时话多的托尼这会儿也没话讲了,只想赶紧把流星雕完,送走这位大爷。
秦应看镜子,视线又和黎宝对上了,“黎顾问,盯着我干什么?我不是你的嫌疑人吧?”
他不提倒好,既然提了,黎宝便问:“你早就知道魏珊会出事?”
秦应稍稍往他这边偏了偏,“这是还在怀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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