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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笔趣阁 > 心象[刑侦]_初禾二【完结】 > 第79页

第79页

    



    副局长在旁边听笑了,黎宝反应过来,自己居然被带成了曹瀚的口音。



    曹瀚憨厚地笑起来,“学习嘛学习嘛,不客气哩!”



    黎宝跟着曹瀚往审讯室走去,副局长低声说:“小黎,我们小曹啥都好,就这口音经常闹笑话,你注意点,被他带跑了,几天都改不过来。”



    黎宝刚才就中过一次招,但觉得应该没这么邪乎,自己只是才认识曹瀚,大意了。



    副局长却一副过来人的姿态,“还是小心为妙哩,你们以前那个花队,最怕来我们分局。知道为啥不嘛?因为他来一回,就要嘛哩哟一个礼拜哟。”



    黎宝愣住,有点难以想象,但一看副局长,又有点理解了。



    审讯室,庄全俊没有抬起头,讲述自己的痛苦。



    黎宝悄无声息地坐在最边上的位置。



    庄全俊的家庭很普通,父母在怀扇镇乡下务农,农闲时父亲去城里工地干活,母亲推着车沿街叫卖豆腐脑酸辣粉。一家子勤俭节约,庄全俊也争气,凭自己考上市重点中学,后来考上好大学的好专业,毕业后当上了程序员。



    那年头,程序员可是好工作,一个月能挣八千一万,行情好的时候两万都拿得到,年底还有丰厚的年终奖。庄全俊孝顺,不想父母继续劳累,每个月都打至少四千块回家,还给父母把养老保险交上了。



    父母没有动他打回来的钱,几年前全部还给他,让他在河温市买房子。那时候房价处在高峰期,但行业向好,他对赚钱很有信心,买了房,和交往多年的女朋友结了婚。但这段婚姻并没有维持太久,因为他被检查出没有生育能力。



    离婚让他备受打击,然而如今想来,他竟是庆幸自己没有家庭,没有孩子。不然失业了,一直找不到工作,如何面对家里的一地鸡毛?



    工作不好做了,庄全俊大概是从两年前开始感受到这一点,三十四岁并不算太大的年纪,但在程序员里,他这个岁数还没升上去,基本就是走到顶了。公司来了一些刚毕业的小年轻,据说他们工资很低,一个人能顶三个用,公司似乎要裁掉部分“老油条”。



    庄全俊很有危机意识,主动加班,工作都抢着做。但他的努力并没有让他留下来,公司陆续裁员,两年里老员工一个个离开,半年前,终于轮到了他。



    他很不甘心,但也没办法,还有房贷要还,母亲生了大病,需要医药费。他一日也不敢歇,到处投简历、找工作,但用人单位一问他会什么,他滔滔不绝讲完,对方却摇头,说早就过时了。



    他大学学了四年计算机,工作之后也没有停下来,一直在学习、提升自己,但刚学的东西,怎么就过时了,没用了?他就像那一堆报废的语言书,白送都没人要。



    程序员这条路,好像走不通了。他不想接受现实,可现实追打着他,他去跑滴滴,送外卖,这两个行业门槛低,只要肯努力,确实能有收入。



    可是河温市消费水平高,他现在的收入很难负担房贷,母亲的医疗费用又是个黑洞,护工费一天都要两百。他不得不考虑,把房子卖了,回家去。反正做不了程序员,留在河温市也没什么意义了。



    房子当年总价两百来万,如今的市场下,庄全俊只卖了一百万出头。离开河温市的时候,他失落到极点,被身后的人推着挤入高铁,感觉脚都无法落在地上。



    边快林在他耳边高谈阔论,什么裁员,什么下岗,他克制了许久的愤怒、痛苦终于冲破阀门。他向来是个安分守己的人,工作多年,从未迟到早退,领导安排的任务,他哪怕睡在办公室也要完成,人情也一次不落,大家都敷衍了事的团建,他也尽力而为,还要他怎样呢?为什么他都做到这个地步了,还是要中年失业?失业后还要被一个领着丰厚养老金的老登如此羞辱?



    “太刺眼了,真的太刺眼了。”庄全俊嘶哑地说:“他几次打我,我都忍了,可是我从卫生间出来,他为什么要对我做那种手势?我只是失业了,没有做任何坏事,我就那么该被击毙吗?”



    审讯室充斥着庄全俊深长的呼吸,他情绪过于激动,出现了过呼吸的现象,那惊悚的吐息犹如恐怖片里的音效,曹瀚的滑稽口音让这一幕显得更加荒诞。



    黎宝起身离开,在走廊的两侧,看到了截然不同的晚年——江霞在老郑两口子的陪伴下,情绪稳定,这三位老人都穿着名牌冲锋衣,手腕上戴着珠子和健康监控手表,他们有着幸福富足的退休生活。



    而庄全俊的父亲独自从怀扇镇赶来,满手满脸的皱纹,老泪纵横,他穿着老土过时的条纹长袖,胸口有个山寨标识,鞋子上全是土,他不知所措地看着所有人,不懂好好的儿子为什么会犯下这样的错,他局促地跟江霞道歉,却被老郑推开了,要不是黎宝反应快,扶住了他,他这时已经摔倒在地。



    “小俊怎么会杀人呢?”庄父低喃道:“他不是那样的人啊!他说想回来和我们一起生活,我和她妈妈都盼着他回来呢,她妈妈没多少日子了,今天叫我去买了他喜欢的带鱼,他妈妈亲自烧的,我们想等他回来一起吃,他怎么就……”



    乡下的老人不懂孩子出门在外肩上扛着的压力,但他们没有因为庄全俊丢了工作有任何埋怨,他们为了迎接他,准备了一桌他喜欢的菜。



    如果庄全俊知道,还会冲动杀人吗?



    许许多多的激情杀人,都是某一瞬间的失控,根本没有如果可言。黎宝将庄父交给分局刑警,朝江霞走去。



    老伴死了,江霞却很淡定,她对这个相伴大半生的男人似乎已经没了感情,边快林的聒噪不止让庄全俊难以忍受,她作为和他朝夕共处的人,更是早就麻木了。边快林这一死,她得到的是解脱。



    江霞并不掩饰自己对边快林的反感,他们虽然还在一起生活,但平时很少说话,各住一屋,边快林很喜欢出去炫耀,她很反感这一点,觉得给儿子增加了不必要的麻烦。而且边快林烟酒不断,浑身臭,挑三拣四,以家主自居。



    “他这德行,早晚闹出事来。”江霞说:“我就担心他害了我儿子,现在啊,把他自个儿命都闹没了。”



    老夫妻之间相见两厌的命案不少见,但在这起案子上,江霞不存在买凶,且边快林吵闹、打拳时,她尝试过阻止,并没有怂恿边快林。她没有嫌疑。



    整个案子就像黎宝一开始料想的,并不复杂,只是舆论让它变得引人注目。黎宝刷着网上的消息,不少乘客上传了边快林打拳的视频,也有乘客说边快林打到了自己。



    边快林长得尖嘴猴腮,是很刻薄的长相,网友从一开始声讨庄全俊,变为大骂边快林这样拿着高昂退休金,处处压榨年轻人生存空间的老登。他们个个都很有话说,个个都深受老登之害,越来越多的人喊道:杀得好!



    舆论不归黎宝管,他收起手机,准备回家,身后传来脚步声,曹瀚洪亮的声音响起,“黎顾问,要走哩?”



    黎宝想起副局长的话,顿时警惕起来,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倒:“啊,曹队,你们辛苦了。”



    曹瀚连连摆手,热情地跟他分享自己的心头好,“黎顾问,你不常来我们局哩,虹响街有个卤鹅摊,网红哟,尝尝哩,不好吃你来砍我脑壳嘛!”



    黎宝太阳穴突突跳,他语言系统的防线有点顶不住了,连忙道别,“好,我这就去买哟!”



    曹瀚说的这个卤鹅摊,黎宝刷到很多次了,生意很好的样子,但因为不顺路,一直没有来买过。今天都被曹瀚传染了,不如吃下曹瀚的安利。



    卤鹅摊在虹响街的菜市场里面,这会儿正是傍晚高峰期,菜市场里里外外都有很多人。黎宝只得将摩托车停在外面,正要往里去,忽然听见有人在叫自己。



    “黎教官!黎教官!”



    黎宝转身,一个穿着外卖衣服的男人骑着摩托冲过来,他很瘦很黑,脸上坑坑洼洼,三角眼,面相凶险,“真是你啊,居然在这儿遇上了。”



    黎宝微蹙眉,他对瘾君子没有丝毫好感,即便他们改过自新出来了,也都是一群垃圾。他曾经的工作是让这些人戒毒,潜珊戒毒所没有哪个教官有他狠,瘾君子们有的恨他入骨,有的在戒毒成功后对他感恩戴德。



    唐伟似乎是后者。



    黎宝回忆一番,在他经手的几百个瘾君子中,唐伟算是意志力比较好的,前前后后只进来了三次,这个数字在戒毒所中已经是非常罕见。一些老油条能进来几十次,不枪毙,他们就不可能真的戒掉,然而一般的吸毒,又到不了枪毙的地步。



    唐伟第一次吸,是被技校的同学带着,他当时成绩还挺好,不吸的话,现在应该已经有一份稳定的工作了。



    “在送外卖?”黎宝态度冷淡。



    唐伟嘿嘿笑了两声,“我这几年完全没吸了,再没进去过。”



    黎宝嗤笑一声。他和瘾君子们打了数年交道,当年在特勤时,还亲自抓了不少毒贩,子弹从毒贩们头颅穿过,那是这个世界上最邪恶的人之一。他身上的伤,是缉毒时落下,他不得不离开特勤,是因为最后那次的重伤,以及……不想了,黎宝甩了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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