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视片刻，秦应从容地笑起来，拉过黎宝吻了吻，“没有，快去休息，剩下的我来收拾。”

    玩惧（01）

    一早，刑侦支队分头行动，排查重点集中在和苏柔珊有关联的公益组织上，黎宝没跟着，详细看完当年的章佳琳案，然后来到案发的机械厂公园。

    章佳琳案已过去二十年，公园所属的机械厂早已倒闭，它现在叫匠门公园。

    下午，公园里很热闹，有人在便民器械上锻炼，有人在树荫下打牌。公园的地势是从上往下，大门在最高处，而最下方是一个湖，岸边停着落满了灰的小船。湖对面有个儿童游乐场，但所有设施都是关着的，即便是刚刚过去的暑假，小孩们也不愿意来玩这些过时的东西了。

    黎宝由上往下走，有人大概是见他年轻，又是张生面孔，打量了他几眼。这个时间在公园的，几乎没有年轻人，全都是上了年纪的退休工人打发时间。

    黎宝走过一座横在湖上的桥，站在小山脚，从这里往上，就是章佳琳遇害的林子了。

    这里的确是整个公园最偏僻的位置，别说是二十年前的夜晚，即便是现在，林子里出了事，其他位置的人都很难发现。

    黎宝站了会儿，钻进林子里，调查报告上有具体位置，实地虽然没有任何标志，但找到并不难。

    警方当年在章佳琳的尸体周围勘查到大量足迹，其中大部分残缺不完整，但有一组离尸体有五十多米远，处于混乱之外，被完整地保留下来。

    根据四名犯罪者的证词，这组足迹属于那个唆使他们犯罪的少年。但警方在后续侦查中未能找到此人，足迹更是无从比对。

    现在这组足迹仍然保留着，可以拿出来鉴定，然而二十年过去，它实际上已经失去比对的功效。

    黎宝眼前出现周驰俊那张寡淡阴沉的脸，蓝草镇派出所发来的最新审讯视频中，周驰俊坚决否认自己就是工人们口中的少年。

    柳平途提到他当晚不在，他再次解释自己因为心烦，去网吧打游戏，忘了时间。这一点如果当时就被提出来，证据很好找，但现在已经无从核实。

    天光从树荫间漏下来，星星点点。已经是9月了，但函省大部分城市依旧被笼罩在暑气中。黎宝站在光点下，想到一个让他很在意的问题。

    遇害之前，苏柔珊驾车来到镇中学外，车上还有她的儿子。她和周驰俊在那里谈话，之后一起来到山坡上。到镇中学这个动作非常突兀，为什么不直接去山上？

    照周驰俊的说法，苏柔珊这趟回来见到他，执意要在他身上释放自己所谓的爱心，刺激他的痛处，他忍无可忍，才下定决心将苏柔珊骗到山坡上杀害。

    他骗苏柔珊，说要搭车去秋犁市碰碰运气，要苏柔珊在镇中学附近接他，这勉强说得过去。可刘尚玟的证词推翻了苏柔珊会帮他的可能，苏柔珊根本不会帮他找工作，那苏柔珊和他在镇中学附近见面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黎宝一时想不出那个关键点来。

    忽然，林子下方传来动静，居然有人上来了。

    “不骗你，这里面真的死过人，是个很漂亮的女的。”

    “那你说我们会不会在里面遇到女鬼？”

    稚嫩的童音传来，是两个具有探险精神的小学生。

    黎宝正打算避开他们，他们已经看到黎宝了，一个吓一跳，另一个大声说：“哇！漂亮的女鬼！”

    黎宝眉心皱起来，小小年纪，眼神就这么不好？他一颗圆圆的汤圆头，哪里像女鬼？

    “是漂亮的男鬼！”被吓到的聪明些，拍拍小伙伴，纠正道。

    胆大那个缓缓上前，看清黎宝后说：“真是个男鬼耶！”

    “不是男鬼。”黎宝凉飕飕地说：“是男人。”

    “是漂亮的男人！”胆小的再次纠正。

    黎宝：“……”

    “你在这儿干什么？”胆大的问。

    黎宝反问：“你们来这儿干什么？”

    胆大的这就有话说了，得意洋洋，“我们来破案呀！”

    以为黎宝不知道这里发生的事，两个小学生你一言我一语说着章佳琳案，有不少夸张的成分。

    听着听着，黎宝忽然有些走神，因为相似的场景，十多年前他其实经历过。当时添油加醋讲述这一段的是邹宴，而他不是唯一的听众。

    “你们知道这是哪里吗？”午休时间，大家都在宿舍，黎宝刚进门，就听见邹宴神秘地说。

    大家围在邹宴的桌边，黎宝没过去看，但邹宴招呼他，“周非，快来快来！”

    邹宴拿着几张照片，拍的是个公园，黎宝当时认不出那是什么公园。

    “这个林子里，死过一个二十岁的女人，听说是个傻子，但心地善良，为了保护两个女生才出事。”邹宴滔滔不绝讲着章佳琳案，黎宝没听进去多少，他不喜欢这样的惨剧。

    “周非，你觉得那两个逃走的女生是谁？”讲完了，邹宴问黎宝意见。

    “我……”黎宝中途走神，答不上来，他对这起案子没有太多想法，非要说感想的话，他很羡慕邹宴，有那么多时间和精力探索和自己无关的事，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他就不行，他顾好自己就已经力竭了。

    邹宴拍拍他，笑道：“你肯定又没专心听，你老这样，哈哈哈！”

    大家一块儿笑，黎宝也笑起来。

    后来，邹宴又提到这起案子几次，他最好奇的似乎是那两个女孩的身份。黎宝印象中他最后一次提时，好像知道了她们是谁。

    “没想到这案子离我们这么近，有个人也在实验二中读过书。”

    黎宝眼神忽然变得锐利，学生时代早已模糊的记忆一下子清晰起来，那时他不知道，也不在意邹宴说的是谁，但现在答案已经很明确。

    不到十七岁的邹宴，不知道通过什么途径，查出了那两个女生的身份，其中一人是从实验二中毕业的苏柔珊。

    黎宝低下头，看见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男人，你害怕了！”胆大的手舞足蹈，“这事是挺吓人的我知道，但你这也太夸张了！”

    黎宝在手臂上抹了下，鸡皮疙瘩消失。

    离开林子，黎宝眼皮开始跳动，他回头看了看，两个孩子还在林子里。

    因为他们的对话，他才想到邹宴提到过章佳琳、苏柔珊。邹宴那样高精力的人，念中学时对什么感兴趣都不奇怪，邹宴本身不可能和这两起案子有关。

    但眼皮的跳动无法停下。是因为前不久在秋犁三中见过长大之后的邹宴吗？这个将他和秦应连接在一起的人，再一次出现，仿佛一个令人不安的讯号。

    黎宝下意识看手机，秦应半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来，他这时才看到。

    [男朋友：我舅来了，你要见见他吗？]

    黎宝脑袋上挂满感叹号，又看了一遍，确认秦应在邀请他去见家长。

    一分钟后，黎宝回过去一条很没感情的话，[暂时不见。]

    发完手心都出汗了。

    秦应的舅舅秦度，是在北沧市活跃的企业家，黎宝看过他的视频，不苟言笑，很有威势的一个人。黎宝倒不是怕，但还没有做好见秦度的心理准备。

    省厅专案组正在秋犁市重查原家灭门案，秦度来协助调查合情合理，秦应肯定早就知道秦度要来，却没有提前跟他说，人现在都在秋犁市了，才叫他去见家长，害他没有准备礼物，没有背稿子。

    正在心里谴责秦应，秦应的视频通话就来了。

    黎宝心头一紧，心想接通之后看到的不会是秦度吧？犹豫了几秒，清完嗓子，理了理寸毛，才神情坚毅地接通。

    出现在秦应面前的是一张英俊正气得能去拍警方形象广告的脸，黎宝从来没跟他这么正直过，他不由得笑起来。

    黎宝确定秦度不在，表情管理马上不要了，“干嘛！”

    秦应说：“你呢，刚才在干嘛？怎么憋那么个表情？”

    “我以为是你舅舅！”黎宝还不放心，使劲往手机里看，“你没和你舅舅在一块儿吧？”

    黎宝的人称指代在秦应听来很有意思，提到外婆时，就是直接说外婆，比如“外婆的缝纫机”，“回外婆家”，但提到舅舅，却是你舅舅。

    黎宝已经将外婆当做自己的外婆了，舅舅还是秦应的舅舅。

    秦应逗他，“跟我在一起啊，要不要和他打个招呼？”说着，秦应看向一侧，“秦总，我老婆来了。”

    黎宝赶紧大喊：“你闭嘴！”

    秦应笑盈盈地看着他，他立即明白自己被骗了，“滚蛋！”

    “怎么不肯来？”秦应说出打这通电话的真实目的。

    黎宝瘪嘴，“我没准备好，你怎么不早说？”

    “我也是今天早上才知道。”秦应说：“他前阵子是说过要来看看是什么情况，但没说具体时间，今天说来就来了。”

    黎宝睁大眼睛，“他那么大个老板，一点计划都没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