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页
许明昱听完,往椅背上一靠:“行,先查着吧,查到什么直接告诉我。”
律师接收到任务,起身告辞。
谭松江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道:“成了,让咱哥放心等着吧。”
许明昱半酸不苦道:“谁允许你叫他哥了?”
谭松江翻了个白眼。
许明昱往咖啡里丢了三块方糖:“这事儿先别告诉他。”
谭松江没明白:“为什么?难道你不准备管?”
许明昱老神在在地端起杯子:“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会管了?”
谭松江嘁了一声:“不帮忙你刚听这么认真干嘛?”
面前的手机屏幕亮起,一条微信消息弹出来,许明昱随意扫了一眼,随即把手机面朝下扣了过去,微笑道:“我要怎么做,全取决于他。”
所谓生的“意义”
徐安和老太太的灵最终还是停满了三天,火化那天,郭文博才露面,余白站在焚化室外,看不到里面的遗体告别仪式进行到哪一步,只听见呜呜的哭声。
余白手背的伤已经结痂,郭文博头上却还绑着绷带,一只眼睛肿着,看起来像个滑稽的小丑,从余白身边经过的时候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许明昱好笑地斜了他一眼,问余白:“你不进去吗?”
余白摇了摇头,几天没休息,他脸色很差,眼下的青黑又冒了出来,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像极了照片上几年前那副阴郁的样子。
许明昱心疼之余竟有些心动,他抿了抿嘴没再劝说,反而是余白又开了口:“今天初七,你不回s市吗?”
“回啊,等一会儿安姐安置好了,我就回。”许明昱踢了踢脚下的石子。
余白哦了一声。
“那你呢?你什么时候回?”许明昱问。
余白紧紧地盯着从焚化室签完字出来的郭文博:“等他把安姐的东西还来就回。”
许明昱没问他要怎么做,安静地跟他们一起把徐安和老太太的骨灰送进墓园。
老太太的墓是早早就买好的,但安姐走得太突然,买不到老太太隔壁,隔了两排。
“只能劳累你走两步了。”蒋乐淇把盒子搁进坑里,玩笑似的道,“还好,你腿脚一向挺利索的。”
这话一出,周围又响起压抑的哭声。
许明昱站在最后,脸上没什么表情,他长到二十五岁,面对的死亡并不太多,却都算得上印象深刻。
他想起十岁的时候,亲生母亲当着他的面,拿一根电线把脖子挂在天花板吊扇上的模样。
她明明是自愿奔赴死亡,可临死时拼命挣扎扑腾的四肢还是违背了她的意志,爆发出强烈的生的渴望。
许明昱在之后漫长的孤独里,除了余白,想起最多的便是母亲死前那一幕。
他觉得,人类这一生物刻在基因里的求生本能,大概足以战胜世间万般痛苦,否则他无法解释自己目睹了母亲的死亡,哥哥的离开后到底为什么还活着。
天空逐渐飘起毛毛雨,淅淅沥沥,在众人头上洒下一片晶莹剔透的糖霜。
说来也挺好笑,许明昱也算墓园常客,这却是他第一次参加葬礼。
原来人死之后并不是悄无声息一了百了,还有这么多程序,送葬、一堆人围着一块石头默哀、祭拜献花等等。
许明昱想,人跟机器不同的地方应该就在于此,那些繁琐冗长的仪式背后所饱含的,或浓烈,或单薄的感情,便是人类所谓生的“意义”。
泥土将那小小的盒子逐渐掩埋,从此以后,爱也好,恨也罢,死人无知无觉,全凭活人做主。
许明昱没等仪式完全结束,也没跟余白打招呼,自顾自转身往墓园外走去。
谭松江不明所以地追上他:“咋了?”
“事也办完了,回去上班。”许明昱道。
“啊?”
“啊什么啊。”许明昱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不上班你养我?”
谭松江懒得跟他吵,认命地发动车子。
兵荒马乱的年节过去,家家户户的日历换过一本,开始新一年的轮回。
许明昱没骗谭松江,他还真是为了上班的,放弃美院联合展这个捷径,他也得想方设法为画廊转型寻找一个出路。
他还没摸索出什么名堂,画廊先迎来了一位客人。
女人取下围巾,在他办公室的沙发上落座。
许明昱挥退打算进来送水的前台小姑娘,屁股稳稳坐在办公桌后,没有站起来的意思,上上下下打量张薇一番:“这次又是谁告诉你地址的?”
张薇声音平淡:“你爸。”
许明昱轻蔑地哼了一声,道:“张小姐,我记得上次跟你说得很清楚了,我的前途不需要他掺和,你的前途更跟我没关系,劝你少费劲得好。”
“我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张薇坦然地直视着他。
“慢走不送。”许明昱下了逐客令。
“许先生,既然你不愿意成为你爸交易的条件,那就跟我做交易吧。”张薇无视他的冷漠,继续道,“用你合作方的身份,来换我成为活动负责人怎么样?”
许明昱的视线从手头的文件中抬了起来:“怎么讲?”
“很简单。”张薇将滑落的长发别到耳后,露出一张素净的脸,“你先签下这份合作方的合同,我再拿着它成为活动负责人不就行了。”
许明昱盯着她看了好半晌,突兀地笑出了声:“你真有意思,这么幼稚的偷换概念骗得过谁?”
张薇并没有因为他的嘲笑恼怒,而是道:“骗得过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把许院长从我们之间踢出去,据我观察,你之所以抵触,不就是因为这场交易是他提出的?”
许明昱的笑容消失了。
张薇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沓文件,起身递到许明昱面前,道:“你和我之间的交易与他无关,我和他的事也算不到你头上,我欠你一个人情,怎么样?”
开工第一周,画廊的员工们迟到早退的美好摸鱼时光彻底结束,整个二层怨气重得前台小妹连夜去庙里求了张护身符贴身带着。
而许明昱也终于如愿接到余白的电话。
其实他知道断联的这一周余白究竟干了些什么,谭松江留在t市的律师每天都会汇报余白的动态。
花钱到处咨询律师,得到的却只有礼貌的“抱歉”。
徐安的丧事结束,张文博一改之前畏畏缩缩的模样,变得相当强硬,就算余白亲自守在店里,也无法阻止退租关店的结果,店员被遣散,所有的东西被一股脑扔出去。
蒋乐淇上门理论,吵架功力远不如大字不识的中年妇女,惨败而归。
对方依法行使权力,他们本就无计可施,怒火上头,蒋乐淇甚至想要抱着刀跟那母子俩同归于尽。
谭松江听到此处连连咂舌:“女中豪杰!”
电话那头的律师冷冷道:“故意伤害罪,轻伤三年以下,重伤三到十年不等。”
谭松江叹气:“唐律师,我只是在开玩笑。”
许明昱把打岔的推开,道:“盯着点,别真出事了。”
唐律师道:“好。”
事情发展至此完全在许明昱的预料之中,可以说,他一直等着这通电话的到来。
反而是余白拨通这个电话前犹豫了很久,他清楚地知道,如果他开口,许明昱肯定会帮忙,可许明昱为什么要帮这个忙,凭的还不是对他的那点感情。
明明亲口说过希望两人退回单纯的“朋友”关系,现在又只得借着这点感情的光开口。
摔碎的屏幕还没来得及修,蛛网般的裂痕与可怜的自尊交相辉映,照出他自私又卑劣的原型,余白一阵阵泛着恶心。
“明昱。”余白微弱地叫了一声,接下来的话哽在喉口半晌吐不出来。
许明昱等了一会儿,贴心地替他解了围:“是处理遗产的事有什么难处吗?”
“嗯……”被对方抢先提出,应答便简单许多,“悦己被关了,郭文博不肯放弃遗产继承。”
“这样啊,那确实有点麻烦。”许明昱无视对面谭松江挤眉弄眼的暗示,将话头重新抛了回去。
好容易开了头,余白再艰难也只能说下去:“就是想问一下,你认不认识专门处理这方面官司的律师,贵一点我们也能接受,或者……有没有什么其他办法?”
许明昱转着手中的钢笔,打开桌面搁置已久的文件:“我想想啊……好像还真有一个,但我这两天有点走不开,要不你和淇姐先回来吧,我让唐律师和你们见面聊聊。”
托面瘫的福,唐律师糟糕的演技没有引起两人的注意,听完早已一清二楚的前因后果,唐律师提着公文包,表示需要回去详细查查郭文博的情况,随即起身离开。
蒋乐淇半信半疑地追着他的背影,嘀咕道:“他真能行吗?”
谭松江道:“放心吧,我家的最靠谱的律师,我爹当初挖他可是费了老大功夫的。”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