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明昱暗骂一声,目光四下逡巡片刻,想找找有没有什么东西垫个脚。
“你等等。”余白的声音传来。
片刻后,一根尼龙绳从围挡后甩了过来,尾端还连带着一副安全扣
“拉着这个往上爬,我从这边拽。”
许明昱咬牙,决定今晚回家就去办张健身卡。
好容易翻上围挡,许明昱本想来个潇洒落地,以挽回方才丢落一地的面子,却见脚下已经被余白垫上了一个大木箱。
行吧,这身娇体弱的印象是暂时扭转不过来了,许明昱半是熨帖半是尴尬地踩着木箱下了地。
“走吧。”他拍拍身上的灰,把那捆尼龙绳收起来抓在手里。
整一条街的修车铺,郭文博非要选择老武家,原因很简单。
“第一,老武家有院子,车不用摆在外头,以免被人一眼看见。”余白分析道,“第二,老武家铺子位于断头路尽头,郭文博躲在靠近这侧围挡的房子里,离工地大门最远,就算警察真进来逮人,他也能第一时间翻出去逃跑。”
“既然他这么想跑,为什么还要留在s市呢?”许明昱嘴上问着,脚步却没半点犹豫,十分干脆地朝老武修车铺正对面的那栋别墅走去。
余白一边警惕周围,一边道:“骗安姐结婚也好,被你们钓到s市来也好,他本就是为了钱,现在手里的东西还没卖出去,怎么可能就这样回去。”
许明昱跨过钢筋架,赞同道:“没错,s市好歹是大城市,只有留在这里,才万事皆有可能。”
余白顿了顿,总觉得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一点半阴不阳的嘲讽感。
还未待他品明白其中意味,便见二楼处人影一闪,是郭文博!
余白当即越过许明昱,抢先往楼上追去。
三层独栋小别墅,单层面积就足一百来平,前后都带了院子,虽说地理位置偏僻了点,但按照现在的市场价,也能值小几百万,如今空落落地荒着,还被郭文博这样的人白住上了。
许明昱砸砸嘴,轻叹可惜。
提步上二楼,没人,头上传来奔跑声,再上一层,还是没人,许明昱有点生气了,这俩人还真不嫌累。
他不担心余白,毕竟当初灵堂上,郭文博已经挨了余白的揍,再见面心理上便会先矮一截,真打起来只有输的份。
许明昱逛了一圈,在一个房间里找到了郭文博吃剩的面包袋,又在另一个房间里随手捡了根断裂的钢管,掂了掂,觉得还算趁手,这才去了顶楼。
余白独自站中央的空地上,郭文博被逼到边缘,正抱着钢筋架瞪着两人。
许明昱侧头望向街对面,果然能看见老武家修车铺的院子以及徐安的车。
他把尼龙绳递给余白,钢管撑地朝郭文博招了招手:“过来,咱们谈谈。”
郭文博大骂:“去你妈的谈个屁,老子凭什么听你的。”
许明昱丝毫没有耐心,道:“不过来?行,那我过去。”
“明昱!”余白拉住了他,“小心他真发疯跳下去。”
许明昱拎起钢管指了指郭文博,笑道:“他?他有这个胆子,就不会被一个价格吓得连夜跑路了。”
闻言,郭文博当即怒骂起来:“你个狗娘养的东西,你他妈说谁……”
话音未落,许明昱挣开余白,两步上前,挥手结结实实一拳砸在郭文博脸上。
郭文博吃痛,头不受控制地侧偏,又撞上了怀里的钢筋架。
这一撞实在是狠,余白听见整栋别墅外围的钢筋齐齐震颤了一下。
剧烈疼痛间,郭文博下意识就要去捂脑袋,手松开才想起来自己正处在天台边缘,当即失去重心。
一声“救命”还未脱口,一股大力忽然攥住了他的衣领,郭文博整个人顺着这股力道向前扑倒,面朝下摔进了天台。
许明昱手中那根钢管狠狠抵在他的后背,郭文博脊柱传来阵阵疼痛。
许明昱弯腰,歪头盯着他的眼睛,粲然一笑,道:“很抱歉,我算不上狗娘养的,因为我娘压根没养过我。”
别生气好吗?
许明昱力道未松,对余白道:“哥,拿绳子来绑上。”
余白依言走近,尼龙绳往郭文博身上比划半晌,一时不知从何处下手。
“怎么?”许明昱问。
余白动作顿了顿:“没事。”
绳子终是套上郭文博的脖子,随后两股从背后交叉,将双手缚在身后,缠了个结结实实,余下的另一端握在手里。
见这略显熟悉的绑法,许明昱玩味地挑眉,然后伸腿把郭文博踹翻了个面,拿钢管拍拍他的脸:“现在能聊了吗?”
郭文博大概也发现自己根本无路可逃,干脆破罐子破摔,侧头啐了一口。
许明昱点点头,拎起他的衣领扬手便是一拳,郭文博刚转回来的脸再次偏了过去。
“能不能聊?”许明昱问。
郭文博刚张开嘴:“你……”
又是一拳,许明昱再问:“能不能聊?”
郭文博骂道:“疯子……”
许明昱懒得多废话,一拳落下:“能不能聊?”
余白别过了脸。
如此反复几次,从郭文博嘴里流出来的口水染上了红。
许明昱站起身甩甩手,似是有些累了,他直起身呼出一口浊气,随即抓紧钢管,双臂缓缓上举至左边脸侧,那是个预备挥舞高尔夫球杆的姿势。
郭文博瞪大了眼睛:“你、你要干嘛!你要杀人吗?杀人是犯法的!杀人是犯法的!”
许明昱觉得挺好笑的,一个躲避追捕的诈骗犯兼小偷,在自觉生命受到威胁的紧急情况下,竟然也会拿法律当做救命稻草。
许明昱左右活动了一下脖子,将他的喊叫当成了耳旁风。
郭文博拼命扭动着身体,企图从这个疯子手下逃脱,无奈绳子实在绑得太紧,另一端还被余白牢牢握着。
“杀人了!杀人了!啊!”
“铿”一声,钢管与坚硬的水泥地面碰撞,发出脆响。
千钧一发之际,不知是余白故意松了手,还是郭文博求生本能之下爆发的力量太过惊人,他侧身翻滚,绳子从余白手里脱落,许明昱这一棍砸在了地上。
水泥地面留下一道泛白的划痕。
郭文博心有余悸地大口喘气,用力蹬着双腿往后缩。
许明昱不满地撇撇嘴,刚要上前,却被余白抓住他拎着钢管的那只手。
余白道:“算了,既然人找到了,那就交给派出所吧。”
许明昱诧异,仔细端详他的表情,从余白勉力维持的笑容中发现了仓促藏起的畏惧与惊疑,仿佛他此刻正面对的是一只茹毛饮血的怪物。
余白在害怕他。
许明昱的心沉了下去,他想不通,明明是余白来求自己帮忙,而自己也如他所愿地抓到了郭文博,所有的事情都在顺利推进,只差最后一步,余白却退缩了。
又是这样,提出要求的是他,先放弃的也是他,同样的剧情为什么总反反复复地上演?
愤怒翻涌而上,刹那间,自重逢之初便戴在脸上的面具寸寸崩裂,什么身份、计划、铺垫通通都成了笑话。
“你不相信我?”许明昱问,“你觉得我真的会弄死他?”
“不,不是,明昱你听我说,我是怕你会不小心……”余白慌忙解释道。
许明昱已经听不见余白的声音了,他的脖子如同生了锈的齿轮缓缓转动,漆黑的瞳孔随之倾斜,紧紧盯向郭文博。
许明昱的脸上明明没有表情,郭文博却觉得,他比方才嘲弄自己的时候更可怕。
艳阳高照的白日里,郭文博却狠狠打了个寒颤。
许明昱甩开余白的手,俯身捡起尼龙绳,左手腕一圈圈翻转,绳子缠上他的胳膊缓缓收束。
郭文博失去重心整个人向前栽倒,许明昱面对面走向他。
“明昱!”余白试图去抓他的另一只手,许明昱抬手躲开。
郭文博脸着地,鼻血在水泥地上溅出一道长痕。
许明昱视线再次落回余白脸上,他无视余白的焦急,一字一顿道:“既然你不信我,认为我会弄死他,那我就弄死他吧。”
他眼中满是失望和委屈,声音很轻,像是雏鸟褪下的绒毛,轻飘飘地落进余白耳朵里,发出大山坍塌的轰然巨响。
许明昱一只手攥着绳子,再次举起钢管,眼看就要狠狠砸下。
“哥错了!”
“我跟你聊!”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许明昱蓦地停止了动作。
余白自后方拦腰抱紧许明昱,按在他肩上的手还在微微颤抖:“对不起明昱,是哥的错,哥相信你,别生气好吗?”
许明昱高举的手脱力垂下。
钢管“哐当”落地,清脆的金石碰撞声荡开,撞上远处高耸的水泥墙又折返回来,刺入小巷中年仅十一岁的小男孩耳朵里。
男孩校服上沾满脏兮兮的污渍,仿佛刚从泥地里滚过一圈回来,前襟皱巴巴的,一看就曾遭受拉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