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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先告诉我,你知道了真相打算怎么办吗?”余白垂下眼帘。
许明昱扯了张纸巾擦干净手指:“当然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可他们毕竟养了你这么多年……”余白道。
许明昱盯着余白光洁的额头看了半晌,身体微微前倾,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撩开余白侧脸的落发,道:“前天在办公室,我答应帮李娟交学费的时候跟她提了条件,要她每学期拿成绩单来换,要是掉出前五就会停止资助,你知道这是谁教我的吗?”
余白哑然片刻,道:“但你跟他们不一样。”
许明昱道:“我当然跟他们不一样,我对小娟只有同情,没有利用。”
余白下垂的视线无可避免地落在盘中许明昱为他剥的鸡蛋上,他记得,离开福利院那天早上,李老师也给了他两个煮鸡蛋。
县里的福利院条件不好,鸡蛋一向是奢侈之物,那两个热乎乎的鸡蛋是李老师自己花钱从外面的早餐摊买的。
余白拎着收拾好的行李包走出宿舍楼——其实他没什么好收拾的,轻飘飘的双肩包里就几件衣服,证件资料,一张录取通知书,外加给人看店端盘子挣的几百块钱而已。
李老师将两颗鸡蛋塞进他怀里,一路目送他离开了这个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
十年前高铁还未开通,城市间穿梭的依旧是老式的绿皮火车。
车站人头攒动,不时有兜售瓜子零食的小贩来往吆喝,余白买完票,寻了个角落将鸡蛋剥开小口小口地装进肚子里,随后的大半个小时,他一边留意着广播,生怕错过了检票时间,一边盘算起之后的生活。
到了s市应该是下午了,得先去见崽崽,余白又在心中默念了两遍当初那对夫妇留下的住址。
要是想尽可能的省钱,最好找个包吃包住的暑假工,s市理工大一学年的学费要四千,余白不清楚两个月的时间能不能凑得齐,要是凑不齐就得申请助学贷款。
还好,余白随着熙熙攘攘的人流往检票口移动,高考这个最大的难关已经过了,往后的事总有办法。
淡粉色的车票被他攥得快要汗湿,余白将它递给检票员的时候,还提前在胸膛上抹了两把,抻开展平。
对于未来的憧憬和期盼盖过了即将面对一座陌生城市的恐惧,他还有个弟弟,算不上举目无亲。
履带与铁轨摩擦,火车嘶鸣,甩开满目灰败的街道,载着大好的年华,奔向不知是福还是祸的大都市。
尖锐的手机铃声打断了回忆,余白揉了揉鼻子,起身绕着沙发转过两圈,才找到不知什么时候掉进茶几底下的手机。
“谭松江。”余白把手机递给许明昱,“你先接吧。”
正谈到重点,许明昱本打算直接挂断,转而又想了想,十点就起,这可不是谭少爷周末应该有的作息。
许明昱按下接听,打开扩音:“什么事?”
“诶哟祖宗!你可算是接电话了!”谭松江那边一阵乒乓乱响,听着像是跟家具打了一架,他嚷嚷道,“张薇刚联系我,说张知予不见了!”
“不见了?”许明昱惊道,“什么时候的事?”
谭松江道:“疗养院刚通知的她,人具体是什么时候不见的还在查监控,明昱,这是谁干的?”
“除了那两位还能有谁?”许明昱掐了掐眉心,“让张薇在疗养院等着,我马上过去。”
他还是大意了,许云栋窝在家里养病,董蕙远在国外,许明昱本以为这是个探查当年真相最佳时机,但他前脚刚见过周崇,后脚张知予便失踪,说明有人始终在关注着他们的动向。
是董蕙留下的人吗?还是说她压根就没走,离开只是故意放给他的假消息?
许明昱花两分钟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余白已经在玄关等着了。
“哥,你不用陪我了。”许明昱道,“我估计要过几天才能……”
余白拿起鞋柜上的车钥匙,打开门:“我跟校长请了两天假。”
“嗯?”许明昱略微意外地抬头。
余白道:“你不是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吗?路上慢慢讲给你听。”
气温又冷了些,余白将车开出地下室,关上了许明昱那侧的窗户,隔绝掉外界的噪音,车里显得无比寂静。
许明昱没有催他,往导航里输完地址便乖乖等着。
车转出小区辅道汇入大路车流,余白才理清思绪般开口:“那年,s市的火车站还不是城东这个,是在城北,我早上九点的车,下午两点到的,不太认识路,绕了半天才找到公交站。”
方才出门时还晴着,这会儿又下起细雨来,雨水滴在前挡风玻璃上,汇聚成细细长长的一条,湿气不知从哪个缝隙渗进了车里,浸染许明昱的皮肤。
“我手里只有个地址,还是问了路边商店的老板才知道该坐哪路车。”余白讲得很慢,这些陈年往事像是在他心中过了不知道多少遍,个中细节都历历在目。
“103路。”许明昱接道,“三环内圈环城公交,途径张知予的家,还有美院。”
“对,103路。”余白点头,随后又沉默了片刻才接着道,“虽然上车的人很多,但因为是始发站,还是能抢到了一个座位,我一直坐到汀兰北街那块儿,大半车厢都空了,一转头,面前落了个文件袋。”
说到这里,所有还空白的部分就都填上了。
周崇发现了许云栋剽窃,然而他只是个凭借自己的努力一步步爬上来的普通人,比不得年级轻轻便坐到教授位置的许云栋有背景。
加之许明昱记得,那段时间正赶上美院教授晋升评选,而许云栋不用,他正忙着准备升任副院长。
周崇不敢得罪许云栋,可按照他的性格又无法对这等腌臜事坐视不理,于是思来想去选了个折中的法子——在103路公交上随机扔下那个文件袋,若是没人理会,便作罢,若是有人捡了……
“那份文件袋没有署名,里面还放了张便利贴,写着一个电话号码,我问车上的一个乘客借了手机打过去,电话那头的人告诉了我一个地址和车牌号,让我把东西放在车盖上,便利贴自己揣着,过两天再给他打电话,他会给我一百块钱感谢费。”
一百块钱,现在的两人看来根本不算什么,但对于当年本就苦于攒学费的准大学生来说,确实是笔不小的报酬。
“地址就在两站之外的小区,我把文件送到,转头又上了后面那辆103路……然后就是连环追尾。”
原来是造化弄人吗?一场偶然连着意外,碰巧捡到那个文件袋的是余白,而又碰巧,余白送完东西之后还要继续坐103路公交车。
余白险而又险地在红灯前刹停,声音发涩,呼吸也急促起来,许明昱抚上他发僵的手背,安抚道:“剩下的路我来开吧。”
两人交换位置重新上路,许明昱没再接着提当年,主动转开话题,聊起了别的事:“那个心理咨询,我后来有继续去。”
余白的注意力被吸引,身形也放松了些。
“其实我一开始就没有跟医生聊画画的事情。”许明昱单手打着方向盘,拐过一个环岛。
“那你都聊些什么?”余白问。
“多了去了。”许明昱狡黠地眨眨眼,“西方美术史、东方美学、莫奈的印象派和蒙德里安的抽象派……还有包豪斯的空间概论。”
余白失笑:“你快放过人家吧。”
“不过你找的这个医生还真挺负责的,都快被我念睡着了也要撑够时长。”许明昱语气轻松,像是顺带提起,“我还问了他你的病情,他说是病人隐私,死活不肯告诉我。”
余白笑容渐收,半晌,道:“其实走之前,我跟董蕙见过一面。”
许明昱差点在绕城高速上一脚踩下刹车:“什么时候?”
“我第一次带你去做心理诊疗的时候,就在咨询室旁边的咖啡厅。”余白道,“当时我也由于要不要约她见面谈一谈,下去买烟的时候就看见她站在门口。”
看来董蕙对他的生活还真是关心,许明昱扯了扯嘴角:“谈什么?”
余白胳膊肘撑在车窗边,盯着前方不断倒退的柏油路:“也没什么,那会儿不清楚画是你本人画的,比较担心。对了,你是怎么把画卖给董蕙的?”
许明昱张了张嘴,半天没能说出话来,霎那间,他忽然想起了谭松江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人不是让你这么糟践的。
可能是我太喜欢在重要节点写下雨了 今天出门没带伞被突如其来的暴雨淋得很狼狈
下一章我会随机抽取一个人陪我严肃淋雨(恶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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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几乎是和谭松江前后脚赶到疗养院。
由于两个月前,余白决定将这辆车留在s市自己净身出户时打扫得太过整齐干净,以至于此时此刻他们竟未能在车上翻出一把伞,无奈余白只得脱下外套顶在头上,护着许明昱跑过前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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