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的凉风不知从哪里的缝隙吹拂进来。
席卷着外头的闷热,堵住苏喻的口鼻,呼吸开始困难。
“咔。”
“咔。”
房间内出现了另一个不属于他的脚步声,来自于四面八方。
不在他的左边,也不在右面,踩在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一下又一下,跳在他的心头。
苏喻张开嘴大口大口呼吸着,往前走了两步,伸手触及一片冰凉,他把自己困到了墙边。
身后的人不知何时已经快要贴近他的后背,一只大掌从后隔着薄薄的布料兜住他的小腹,几乎要烫伤那里的皮肤。
苏喻感觉腰后侧抵上了一个硬物,是熟悉的冰凉。
吹在耳旁的风温热。
似乎是感受到他的紧张,一声沉沉的低笑贯穿他的耳膜。
“老婆别动,有枪。”
:你真是个疯子
苏喻身子僵硬的像一块石头。
紧绷了太久的弦在真正得到释放的那一刻却无法回弹。
他的身体克制不住轻轻抖动,鼻腔有股热气上涌,流过山根直冲眼眶。
直达眼底的灼热快要把他烫伤。
季宴礼察觉到怀中的人不对劲,手里收了力道,把人按在自己胸口,放在小腹的那只手安抚意味揉了揉。
“老婆,受伤了?”
空气中有吸鼻子的声音,很轻,可还是被季宴礼捕捉到了。
他声音有点惊讶,随后是慌张:“老婆你哭了?”
“你说谁哭了?我是在笑!”
苏喻快速转过身,一只手握着那只抵着自己后腰的枪,一只手推着男人肩膀把人推开。
天不如人意,揭穿他的谎言只需一场意外。
酒店供电系统突然恢复,房间内灯光全部亮起。
苏喻像一个露着柔软肚皮的小狗,被迫一整个摊开来,他所有的表情被面前人尽收眼底。
他不会知道,此刻的他不仅仅是眼眶,就连鼻尖也是红的。
那眼尾带的红晕让他此刻格外脆弱,睫毛抖动的弧度几乎能把人的心震碎。
“老婆”
季宴礼下一秒就把手中的武器抛到了一边,两只手拉着人用力嵌进身体里,两只手臂紧紧环抱着人,在肩膀处收紧。
苏喻不想承认,这一刻,他的心像是迷途的飞机,经过风雨霹雳,被领航员稳稳引导到平地。
他落入了一个有温度的地方,不是冰冷的房间,没有直指他的枪口。
就这么,降落到季宴礼的怀里。
——
坐在床上十分钟,苏喻才慢慢缓和过来。
他这才发现自己屁股下面坐着的床垫格外低矮,还是鲜艳的大红色调。
这不是一张传统的床,而是一个铁笼子。
黑色铁制栏杆半包围这张床,禁锢小鸟一般把坐在里头的人关在其中,只能仰着头才能看清床外的人。
眼皮底下突然出现一只冒着热气的玻璃水杯,再往上看,衣袖挽起一节,露出一半带着青筋的有力小臂,手腕上挂着那串熟悉的木珠。
“谢了。”
苏喻没跟人客气,他此刻嗓子干涩的不行,水温恰好,顺着喉管流下,缓解了喉头不适。
心里有点别扭这刚刚亲密的姿势,他没敢去看季宴礼,只能一直垂着头看杯子,要把半杯水看出一朵花来。
笔直的裤管一丝褶皱都没有,膝盖弯下,一张冷峻的脸出现在他的视野。
季宴礼微微弯着脖子,苏喻直直撞上那张深不可测的眼,心脏猛地一跳,他突然转过头去,不再看向面前人。
“老婆,为什么不看我?就算你刚刚哭了,我也可以假装没看见。”
哭个屁哭,谁哭了!
苏喻眨了一下眼,嘴唇抿紧,上牙齿狠狠摩擦过下唇。
他只是突然不理解自己的内心。
刚刚突然见到季宴礼那种感觉一闪而过,还没来得及捕捉。
他是高兴的,欣喜的,更可以称得上劫后余生一般松快。
他曾经以为,自己不会对季宴礼有任何心里波动,即使是他天天贴着自己。
平日里嘴上没把门经常喊着要把人揍了,棍棒相见。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直到现在他才完全面对这些莫名的情绪,为什么季宴礼在办公室昏倒他会焦急。
为什么生死关头他却第一个想到季宴礼。
为什么刚刚他连一秒钟想挣脱的意图都没有。
为什么季宴礼出现的那一刻,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他还活着,那就好。
苏喻不断反问自己,却又在躲避着真正的答案,他终于转回了头,任由自己的正脸倒映在面前男人的眼睛里。
“季宴礼,我问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今天会发生这些。”
季宴礼表情很平静,那张刚刚还在微笑着的嘴唇此刻已经平缓,他也在看着苏喻,过了许久,才终于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音节。
“嗯。”
“为什么不在换房的时候就跟我说?”
苏喻现在才知道那个时候季宴礼的不对劲是什么,不,从宴会后半场,他就不对劲起来了。
“因为你知道了以后,不会让我自己留在那里。”
他很直白,现在没有再隐瞒什么。
“呵。”
苏喻几乎是快要气极反笑,他眼睛闪烁着光,嘴角抽动两下:“你的意思就是,你想把自己留在那当诱饵是吗?你早就知道他们会来找你,你在赌命!”
真是不可理喻,他早就认识到季宴礼是多么不择手段的人,见了血眼睛都不眨一下的人,的确干的出这种事。
季宴礼开始沉默,他还是看着他,只是那张嘴再也没张开过。
苏喻伸手捞起他的下巴,拇指和食指卡着,让男人被迫仰起头看他。
“你的计划里也算到了刚刚吗?他们找错了房间,你有预料到吗?”
“有。”
季宴礼承认的很快。
“真是好样的,把我也一起算计进去,如果当时你没及时赶到,我特么真死了呢?”
季宴礼眸光闪烁:“不会。”
“不会?”
苏喻笑了起来:“你是不是觉得挺得意啊?刚刚我让你赶紧走的时候,你心里很爽吧?是不是在想,居然有蠢货被卖了还能帮着数钱?”
捏着下巴的那只手抖起来,他在激动,热血沸腾。
“挺好啊季宴礼,想想还挺不错的,我也算是帮了你一次,等我死了之后说不定还能享受到你给我买的市区内最贵的碑,骨灰也算是住上别墅了。”
“不会。”
苏喻粗喘着气,刚刚那黑衣男突然被打死,就证明他的房间确实早就被季宴礼埋的人盯着了。
他只是不爽,不爽这种被排外被瞒着的感觉。
季宴礼伸出手,握上他的脚踝,湿冷的温度顺着皮肤从小腿窜上他的上半身。
男人捏着他的骨节,用力抬起,将他光着的脚放到他单膝跪着的大腿上。
苏喻的脚底接触那质感极佳的布料,隔着裤子能感受到足下绷着的肌肉。
季宴礼仰着头,眼神虔诚专注,他嘴唇微微弯着不浅不淡的弧度,唇内一字一句吐出冰冷而又癫狂的台词。
“如果老婆你真的死了,那些人连带着他们背后所有人,一个活口都不会留,也包括我。”
苏喻死死盯着面前这个人,瞳孔紧缩一下,他的心脏在里头震颤,快要冲破血管顶出身子。
“你真是个疯子。”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老婆,你不是一直都知道吗。”
:第一次见他对谁那么体贴
警方来的很快,酒店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上边不可能没人插手。
只是不知道这人是故意让季宴礼找来的,还是谁报的警。
苏喻换上一身干净些的休闲套装,淡紫色的,很衬肤色,脚上踩着一双白鞋,没有刚刚满身血污的狼狈样子。
季宴礼虽然经过刚刚那一场混乱,但身上穿着的西服依旧一丝不苟。
几乎每一个房间里都围着几个调查的人,有些穿着警服,有些披着白大褂戴口罩。
有一位穿着与其他人不一般警服的男人快步走到两人面前,他面露微笑,伸手和季宴礼打招呼:“宴礼,很久不见。”
他笑的时候眼角处有几条细纹,但不仔细看看不太出真实年纪。
季宴礼伸出手随意一握:“陈叔。”
苏喻在两人旁边看着两人熟稔开始对话,知道两人多半是旧交。
看这样子,还估计得是父亲那辈就认识的。
也不怪他这么想,季宴礼从小到大都是身边人夸着长大的,彬彬有礼,情商高。
脑子灵光,成绩好,学什么都是一次就能懂。
就连他爸苏兆峰之前也经常在他耳边念叨,季家儿子怎么怎么好,耳朵都要起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