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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奶奶看沈确没反应,又继续说:“小顾刚才说她是你同学,你们要团结友爱,朋友之间要相互帮忙。”
沈确用眼神问顾晓舟,顾晓舟一个微微的点头表示,是我说的。
沈确倒不至于疯到要和奶奶现场出柜,于是就开口说:“奶奶你放心,我会的,我们相处得很好的,你也要注意身体哈。”
她不自觉的说话更慢,更加大声。她觉得这个行为本身就很令人心酸。
沈确这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除了说您注意身体,她还能说啥。说电影电视剧演唱会明星八卦最新动漫?
沈确自认为已经是个话痨和气氛制造机了,但此刻她也僵持住了。
她心里想,是不是隔代的代际关系之间就是这样的,长大了就远了,也不是不爱,就是,远了。她就不是小时候那个放学就拉着爷爷奶奶叽叽喳喳撒娇说想要多吃一块儿糖的小沈确了。
顾晓舟当然也不是一个会在此时此刻这个场景里找话题的人。
所以一时之间,沈确有些不知所措。
没过一会儿,沈确站起来说:“奶奶,那个,我们一会儿有事儿,就先走了,你注意身体哈,有事儿你和我或者和我爸妈说。”
然后沈确和李阿姨打了个招呼就眼神示意顾晓舟说,我们走。
顾晓舟听到就也跟着站起来,一边也和沈奶奶说注意身体之类的话。
沈确是很难受的。
她没事儿,顾晓舟也没事儿,她为什么非要说有事儿,得要走。
年轻人的一会儿有事儿要先走就是所有人最心知肚明的借口,而所有人的爷爷奶奶也都知道这是一个借口,但是他们永远不会揭穿。
他们只会说,年轻忙才好。
沈确很难过,她怎么变成这样了。
她心里想着说,一会儿不要探头出车窗,不要去看三楼会不会有奶奶送别的身影,因为如果有,她会恨自己的。
要出门的时候,沈确听到她奶奶在房间里面喊了一声:“确确。”
沈确怀疑自己听错了,但还是停下了脚步,她的手已经在门把手上了。
沈确朝屋内喊了一句:“奶奶,你叫我啊?”
沈确看到她的奶奶,拿了一个铁皮盒子从房间出来,那种老式的铝制的大饭盒。她招手示意沈确过来,然后也让顾晓舟一块儿坐过去。
沈确坐在沙发上,顾晓舟坐在她右前方的独立小沙发里,她看着沈奶奶打开了饭盒,是一叠子信,有些有信封,有些没有,最上面的一封信的右下角写着,【蓝英收】。
是她奶奶的名字。
沈确从她奶奶手里接过这个老饭盒,她听到沈奶奶说:“确确,奶奶最近翻出来你爷爷以前去南京工作的时候,写给我的几封信,奶奶…不识字。”
沈确看着这些信愣了一下,这些是爷爷写给奶奶的信!是情书吗?
沈奶奶顿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说:“奶奶想让你读一下几封信,你李阿姨教了怎么录音,你念,奶奶想把信录下来。以后能听。”
沈确看奶奶已经打开了手机的录音功能,在边上等着。
沈确想了一下,还是先慢慢的把信都拿了出来。
一叠子信,正反的翻开了一下。这些信已经有了一些软化的信纸的触感,泛黄、有些信封的边缘,有潮湿的痕迹。
沈确奶奶说:“确确,你找找,你先找那一封1971年10月的信。”
沈确叹了一口气,她很纠结,她其实没有准备好打开这些信,去面对年轻的爷爷奶奶。
她坐在这个爷爷奶奶生活了大半辈子的房子里,面对已经独自生活四年的奶奶,去阅读这些信,会不会其实也挺残忍的。
况且,她不确定自己在刚才的那些心情中,是否还有资格做爷爷和奶奶之间的“朗读者”。
她是一个借口有事想溜的孙女。
沈确想开口说要不下回等她爸爸回来了让沈爸爸来读。
“沈确。”沈确抬头看了一眼顾晓舟,顾晓舟越过沙发中间的空间,轻轻的又重重的拍了拍沈确的手背,顾晓舟说:“奶奶想听你读这些信的。”
顾晓舟打算起身,说自己回避一下。
沈奶奶摆摆手说:“都是几十年前的东西了,没事,小顾你在边上没关系。”
沈确翻看了一下,找到了那封1971年10月的信。
她小心翼翼的抽出信纸,展开有些泛黄的软化的脆弱的信纸,又匆匆扫了一眼信的内容,示意自己准备好了,沈奶奶打开了录音。
蓝英:
我到南京整一个星期了,住的地方安顿好了,一切都好,勿念。
这里任务重,组织上把我调过来,就是相信我能解决技术问题。这几天跟着跑了几个站点,设备比我想象的要老旧些,不过放心,凭我的技术,都能对付过去。我是党员,关键时刻必须顶上去,不能给上海局丢脸。
吃的住的都还习惯,就是晚上睡不着,宿舍里闹腾。这时候就想起家里的那张床。南京的风比上海硬,吹得脸疼。你在车间里,火星子大,质检的时候千万要把护目镜戴好,别伤了眼睛。
小昂这阵子就交给你了。我不在家,他要是皮,你也别太动气。告诉他,爸爸在这里修大火车,等爸爸回来,给他讲南京长江大桥的故事。
信就写到这里。家里门窗关好,煤球省着点用。你一个人带孩子,别太累着自己。
沈德诚
一九七一年十月
于南京宿舍
沈确看到沈奶奶颤颤巍巍的点了结束录制。
这封短短的家书,写了近况、写了组织期许、写了她爸沈昂、写了长江大桥、写了蓝英别累着自己,唯独没说我想你。
但满篇都是,蓝英,你好吗,我很想你。
她记忆中不苟言笑,退休后一直拿着放大镜读书、读报,最大的关心是每天放学的蜂蜜水的爷爷,从来不过问沈确读书成绩的沉默的爷爷,变成了信里的这个30来岁的德诚,在南京的一个简陋宿舍的书桌前,写了封给蓝英的家书,告诉她,我很想你,窗要关好。
沈确开始流泪了,是爷爷奶奶也年轻过、热烈过、也朝思暮想过,但是现在只有奶奶的那种难过。
她都能想到,她爷爷从南京回来一把抱起沈昂,和他讲述长江大桥是多么壮观。
那是一个归来的丈夫,一个带着礼物和故事的爸爸。
顾晓舟从小沙发坐到沈确身边,拿了些纸巾递给沈确,把手放在她的大腿上,拍了拍。
沈确抽着鼻子,问奶奶,想说点儿轻松的话题:“奶奶,那后来爷爷说了长江大桥的故事吗?我爸开心不?”
沈确奶奶捏着手机,眼神灰暗,盯着已经没有热气的茶几上的杯子,慢慢的说:
“奶奶不识字,这个信奶奶就听了一次,只记得你爷爷说他一切都好,没好好听你爷爷的话。”
沈确看着她奶奶的那只灰色的左眼,突然意识过来!
护目镜!
她从小就知道她奶奶的两个眼睛的颜色是不一样的,一个就像她、她爸爸一样的颜色,还有一只是那种灰色暗淡无神的,小沈确不敢直接问奶奶。
有一次沈确是在好奇就问了她爸。
她爸只告诉沈确,这是奶奶年轻的时候,受的工伤,一个眼睛看不见了。沈妈妈在边上还提醒沈确说,如果过年有放烟花什么的,千万别对着眼睛。
沈确听不懂什么是工伤,懵懵懂懂还以为她奶奶是放烟花崩到了眼睛。
原来是在钢厂里,被火星子崩到了。
沈确立刻握住奶奶的手:“奶奶!你当时疼不疼啊!”
沈确奶奶用另外一个手捏了捏沈确的手说:“疼啊,怎么会不疼,几个月才拆了纱布。你爷爷……”
沈确奶奶示意沈确继续读下一封信,她想继续录音。
于是,沈确按照时间顺序,打开了第二封信。
蓝英:
我回到南京又一个礼拜了。这边领导照顾,没让我去爬车顶,都在屋里搞检修台,活不重,身子吃得消,你千万别挂心。
那天走的时候,看你躺在床上,眼睛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我心里像被钝刀子割。我不该走,更不该留你一个人在家。以前我在 上海,还能提醒你,不让你靠炉子太近。这一走,你就出了事。这事怪我,是我没把你照看好。
你在家里,千万听话。医生开的药,要按时吃,手不许往眼睛上乱碰。王阿姨说你闲不住,还要摸黑起来生炉子,这绝对不行!
小昂我已训过,让他每日放学先顾家。你若觉无聊,便让他读报给你听。天日渐短,莫要起身走动,需有人时刻陪着。
厂里那头,你别操心。我给你写过信了,让他们给你办病休。你是钢厂的老质检,这点待遇组织上肯定会批。钱的事,我有。以后我每个月寄四十块钱回家,你自己留着花,买点猪肝、红枣补补身子,别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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