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你发誓你对我的妻子没有非分之想，否则，西南李氏血脉断绝，无后而终。”

    语调平静的话语掷地有声。

    暮隐瞳孔微缩，犹豫的时间却只如一次呼吸，短暂得可以忽略不计：“我做不到。我无法以此立誓。”

    “我该夸赞你一句坦诚么。”暮隐的反应并不令他意外，也不妨碍他冷嘲热讽，“我当你有多情深意重，原来也不过如此。”

    暮隐剑眉紧锁，驳斥道：“瑶云心地澄明，惠质兰心，我对其生出倾慕之情，是为我的过错。而我既然问心有愧，又如何能答应你这般要求。”

    “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你又何必牵扯李氏？如此狠毒之誓言，你叫我如何应允？”

    “我无意听你冠冕堂皇的狡辩。”惠质兰心，倾慕之情——一字一句落入他耳中，寂渊只觉刺耳，“花言巧语，颠倒黑白，无聊至极。”

    “你觊觎引诱我的妻子，犯下如此大错在先，竟还有脸对我要你付出的代价挑三拣四。”

    即便事态吻合着他的预料发展，当他当真望见暮隐这副分外沉稳坚定的嘴脸，他还是难免心生恼意。

    原本平稳自持的语气，不自觉冷厉加快了几分。

    “一人做事一人当——好，我给你这个机会。”

    “你与我立誓，发誓在瑶云醒来之后，再也不会出现在他面前。”

    “若违背誓言，便是你明知故犯，知错不改。如此背信弃义，罔顾人伦者，如何能担万峰宗长老一职。”

    “我要你自请辞去长老职务，从此离开万峰宗。”

    “当然，这数百年来，你修为从化神升至合体，长老之位给你带来的资源功不可没。”

    “那么，作为欺世盗名的偿还——你合该自毁修为才是。”

    话音落下，不出所料的是数秒沉寂。

    寂渊与暮隐对视，自然望见了其眸中一闪而过的愕然。

    然而纵是如此，不过俄顷，暮隐便稳住了面色，开口道：“唯有如此，你才会同意让我救治瑶云？”

    出口之言虽是问话，但暮隐心中已了然寂渊的态度。

    在见识过寂渊对瑶云犯下的种种罪行后，纵然心中愤懑犹盛，他如今已不会震惊于寂渊如此偏执强横的行事作风。

    而寂渊的反应也更加证实了这一点：“不错。”

    疯子。

    寂渊这个疯子，明明瑶云已经陷入了让他都束手无策的昏迷中，寂渊还在同自己谈条件。

    因此人不可理喻的行径而燃起怒火在攀至顶峰时停滞一刹——暮隐骤然意识到，他恐怕是中了寂渊的设计。

    寂渊知道他不可能对瑶云见死不救。

    所以胜券在握地逼迫他，接受这极端的条约。

    被手套严丝合缝地包裹着的手指收紧了又缓缓松开，暮隐开口，他的回答注定会如寂渊所愿：

    “我答应你。立誓吧。”

    海枯誓，直至海枯石烂都不可违背的承诺，天道之下最牢不可破的誓言。

    手诀之后，灵气交叠，誓言落成。

    来自天道的束缚无声无息地形成于周身，暮隐却似乎没有思考过任何有关这道誓言、有关未来的事。

    他的心被闭合着双眼的牧玉堂填满。

    识海受损是极为危险严重的事，稍大的损伤，都可能让人疯癫痴傻，或陷入长眠，再醒不过来。

    “连接识海事关重大，绝不可受让人侵扰。”他视线凝在牧玉堂脸上，口中却径直向寂渊吐出驱逐的话语，“请你移步屋外，在连接停止前，都不得进来。”

    寂渊神色泛冷，不过他目的已成，姑且将暮隐这一次的不敬当死到临头的宣泄忍下了。

    他垂目看了一眼仿佛正只是安睡着的怀中人。

    在他选择向牧玉堂显现出本面的一角后，他的小妻子就再也没有像从前那样，在清醒的时候，主动依偎在他怀中。

    此刻竟然显得……弥足珍贵？

    他的嘴唇微不可察地轻抿，将牧玉堂平放到床上后，他抬步，未做任何停顿地离开了房间。

    暮隐没有注意——也不在意寂渊的那点情绪变动。

    他在床前半伏下来，伸手前摘下了手套，用手背轻轻地碰了碰牧玉堂的脸。

    即便如今他对寂渊可谓深恶痛绝，但听其所言，寂渊应当并未丧心病狂到出手伤害瑶云的识海。

    可倘若如此，寂渊以海枯誓束缚他，让他即便有所察觉，也不得向他人宣之于口的那个秘密，又是指什么呢？

    过往的残像

    摒弃心中杂念，术式于暮隐掌中形成。他抬指轻轻点在牧玉堂眉心，随后，将神思化出一缕，他自己也闭上了眼睛。

    识海间建立连接的过程十分漫长。

    而比之还耗时数倍的，是连接成立后的探索和搜查。

    牧玉堂的识海一如他本人般，瑰丽而柔软。四周有透明的、浅色的流水状物质悬浮着流淌。

    暮隐自其中穿行。

    直到往深处走去，有风卷着花瓣拂来，如一片飞雪。

    这是……梨花？

    一枚花瓣向他飘来，他伸手，让打着转的花落进手掌。

    摊开掌心时，见到的却是一片粉色。

    分明是一瓣桃花。

    暮隐微微一怔，他确信自己不会看错，这朵花瓣分明一开始是白色的。

    只是稍一怔神的间隙，花瓣便仿佛自由灵性般从他手中飞起，往他身后掠去。

    暮隐抬眸，眸中映出由霜雪之色又转为粉红的飞花。

    他少时曾拜入望海门门下，自那里通习识海之法，他深知识海之中万事万物皆为修者意识的投影，这片明显有异的飞花，必然有特殊的含义。

    暮隐继续抬步，与飞花相向而行。那些花瓣自发地绕过他，沿他周身而去。

    他在思忖间很快联想到——传闻寂渊剑尊对梨花，拾珩殿里，便有一片以恒温阵蕴养的梨花林。

    所以这些纷乱如雨的梨花，是指代寂渊？

    可这梨花后又化作粉桃，那桃花，又是什么的意象呢？

    暮隐微微压了下眉心，他处于人识海之中，自然不宜放出灵气，翻箱倒柜、大张旗鼓地去探索。

    稍微一点的灵气变动，都有可能引起瑶云本能的排异。所以暮隐很仔细地收敛了浑身灵气，只如不负金丹的凡人一般，凭感官去探索这属于瑶云的世界。

    然后他便在飞花雨的尽头，看到了一层厚重的浓雾。

    暮隐霎时提起了警觉。

    迷雾——这在修士的识海之中，可不是一个好的意象。

    这通常意味着，修者可能在某一方面——如思考能力，如记忆力等——存在缺损或者遗失。

    但若只是迷雾，一般来说也并不至于让修者昏睡不醒……

    心中疑虑重重，暮隐缓步来到那团占据了整节前路的迷雾前。

    他抬手，只探去食指的指尖，让迷雾能感知和适应他的存在。

    被雾吞没的手指传来一点凉凉的感觉。

    像小雪落在他指尖。

    暮隐感受到了指腹传来的湿意，他有些惊讶——这片迷雾竟不是常见的“死雾”，它竟然是同样带有灵识的。

    眼下缠在他指尖，仿佛是在牵着他，引着他，甚至会像是在乞求着他，请他往迷雾深处去。

    识海里的万物是修士最真实的模样。

    暮隐又怎会无视瑶云恳切的请求与渴望。

    当他走入其中，发凉的、却不会让人感到寒冷的白雾包裹他身体。

    接触增多，他有一种轻微的失真感。

    随后他便意识到了——他这是触碰到了识海中的一片记忆。

    白雾愈浓，遮蔽视野。

    当迷离之感渐强，身体越发轻盈之际，暮隐下意识地有一种局促歉然的感觉。

    他从来尊重他人之隐私，而记忆，向来可谓诸般私密之最。

    如今虽为探寻异样，不得已而为之，但他还是会对瑶云感到愧怍。

    若来日还有机会……他会诚挚地向瑶云请罪。

    迷离之后，眼前雾气渐消。暮隐不再去想那些徒令人怅惘的事，他知道自己已进入到了瑶云的这段记忆之中。

    这隐在迷雾之中的，会是什么样的一段记忆……

    日光穿透迷雾，落在水上，照得清透池水波光粼粼。

    如有实质的光亮让暮隐眯了下眼睛。转眸之际，却有一片太醒目的白皙颜色入眼。

    “少爷，程少爷都在门外等了快两刻钟了。您，您要是不肯见他，那让小的去替您传话，让程少爷今日先回去，好不好？”

    一片比指甲盖大一些的花瓣落到了水面上，惊得水里小鱼极快地摆了下尾。

    “你说什么话呀！害得我数到哪儿都忘了！”

    被称作少爷的少年忽地转过脑袋，埋怨的声音十分清亮，如珠如玉，如山间泉水。

    暮隐的视线从少年赤裸的、似乎因为贪凉而半浸在水里的粉白玉足一路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