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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玉儿,你必须离开这里。”
娘亲摇头止住了他的话,温热的指在他脸上缓缓擦过,娘亲看向他的眼神里分明亦有不舍,口中说出的却是果决的、让他离开的话语:
“他为了求娶你,甚至不惜动用这般禁术,他娶你的目的绝不会是他所说的那样——为了报恩那么简单……”
“我的玉儿,若你留在城中,爹娘又受人操纵,只怕早晚……早晚便会将你送去与那寂渊成婚。”
“是爹娘的错,爹娘护不住你,爹娘只能送你走。玉儿,你一定要离开青州,去躲起来,不要露面,不要回来,听明白了吗玉儿?”
眠音太急切了,以至于后面的话音都显得有些歇斯底里。
她的眼睛在言谈间沁染了湿意,流动的猩红印在牧玉堂的眼眸,他只觉喉间一涩,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最后,是揽着他的人替他做了回答:
“母亲放心,我会带瑶瑶寻个安稳太平的地方暂住。只是您和父亲……情况如此不佳,不如还是让阿芷、松风留在您身边吧?”
眠音闻言,却毫无犹豫地摇了摇头:“若我再次受人控制,他二人留在我身边也只会为虎作伥。”
低哑的声音停顿了几秒,她才勉强继续道:“他二人修为与你相当,多几个高修随行,总是好事。”
“辞莫,”她抬目看向她的长子,干涩的唇开合着,说出最后一句嘱托,“照顾好你弟弟。”
出城
两辆马车在湿滑的石板路上飞驰而过,马蹄撞地发出的声音竟轻微到可以忽略不计。
这不是一般的马,此马名唤长青,是眠音仙尊的贴身下属——亦为其关门弟子的阿芷用筑形术以马为原型,借灵气构建而成的。算是半个人造的灵宠。
长青耐劳善走,可日行千里。且其身负灵气,奔走时声小而稳定,用于此行拖车,再合适不过。
托小少爷的福,繁露也是终于坐上了一次长青拖的马车。
这马车还是牧府里专供给主家亲眷出行用的,宽敞得好似卧房。眼下他在其中行走,都只觉如履平地。
繁露新奇地东看看西看看,在车里头来回逛荡了两圈。直到坐在一边的丹娘轻咳一声,他才蓦地回过神来,忙转目去看他的小少爷。
小少爷正靠着窗坐着,目光望向黑黢黢的窗外,一动不动,整个人都显得有点蔫哒哒的。
繁露轻手轻脚地走到小少爷身边,默默觑了觑人脸色。
虽然他没有读心术,也不清楚老爷夫人为何会忽然让小少爷离开青州,但他十分能理解小少爷郁郁寡欢的心情。
毕竟小少爷从小到大出远门的次数本就屈指可数,更是从没有过这种去向未知又归期未定的时候。
而且牧家眼下可谓正处多事之秋,小少爷这番离府显然是下策,小少爷惦记着仍留在青州的老爷夫人他们,怎么可能高兴得起来呢?
道理繁露是都懂的,却实在想不出什么有效的,安慰的话语。绞尽脑汁纠结了一会,他决定尝试引着小少爷转移注意力:
“少爷,您要吃荷花酥不?是我娘白日里刚做的,正新鲜着呢,我给您拿两块来?”
随着他的出声,小少爷缓缓转过了头来看他,只是那目光稍显幽幽。
繁露与牧玉堂对视两秒,旋即反应过来,只恨不得把前边说的话撤回来重新说。
——他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小少爷正因离开夫人老爷他们而忧郁着呢,他上来便傻乎乎地说自己娘亲怎样怎样,这不是戳小少爷痛处吗?
繁露后悔自责不已,正想着如何找补,小少爷却朝他点了下头:“拿一块便够了,我吃不下太多。”
繁露愣了下,回过神来时感动得都要喜极而泣了——都说宝剑锋从磨砺出,他家小少爷经此一番祸患,果然是成长了好多啊!不愧是他家少爷,就是这般坚韧不拔!
明明他与牧玉堂是年龄相仿的,繁露眼下却生出种吾家有子初长成的自豪感,同时,亦不忘在心中严词厉色地狠狠痛斥一顿那个害他们小少爷被迫背井离乡的剑尊。
就这样的人还能称着剑尊之名,享着天下人之膜拜——真是世风日下,礼崩乐坏啊!
扼腕叹息一番,繁露从娘亲那取来了荷花酥。奉到小少爷面前时又关心道:
“小少爷,您可别饿着自己。老爷担心此番路途遥远,特意用阵法保鲜了食物让我们给您带着。光吃这荷花酥怕是干巴,少爷要不再来点杨梅汁配配?”
牧玉堂并未拒绝。繁露提着壶过来时,他抬目扫了眼人脸上那点藏头露尾的馋色。他自然是没那么小心眼的,当即便摆摆手,让繁露倒了四杯。
丹娘随阿芷受邀坐到了桌前,倒没像繁露那样乐呵呵地端起杯子畅饮。她看向自家少爷的目光温柔而带着些许担忧,开口时声音亦是轻柔的:
“委屈小少爷了,如今这时辰放在往日,小少爷都已睡了。可眼下……小少爷怕是还得再守一个时辰。”
“我下午时睡过一会,眼下倒也并不困倦。丹娘若是累了,便先去歇息吧,若有事我们会来叫你的。”牧玉堂说道,他虽娇气,却也是修真之人,自觉更该关心身为凡人的丹娘。
而后便见丹娘脸上也露出了和繁露如出一辙的感动神情。
牧玉堂被人家亮晶晶的眼神瞧着,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不由得偏了目光,又望进窗外漆黑一片的雨幕中。
马车的窗子也是用法阵专程改造过的,能从里边看到外面,从外看却是看不见里面的。
不知是不是因为长青奔跑得快,雨珠连绵不断地砸在窗上,衬得外面仿佛雨势分外猛烈。
叫牧玉堂看着,心中堆积的忧云里又忍不住生出层紧张来。
他现在尚不能睡,毕竟他们如今要暗中离开青州,那最是危险、最容易坏了计划的便是最开始的时候。
青州城被包裹于护城结界中,真想不留任何痕迹地出城,只能从水势凶险的思卿河北段走。
思卿河那段流域灵气有异,便是善水的高修来了都不能打包票说自己能全身而退,更莫提牧玉堂了。
为回避危险而涉足危险之间,可谓本末倒置,显然是不可能的。所以,他们退而求其次,选择乘速度够快而不显眼的马车尽快离城。
只要顺利离开青州地界,出城前后这段路上未受人追踪,那即便他们离城时在城中留下痕迹也无伤大雅。
毕竟等离了青州,往外便是天高海阔,便是知道他离城了,又如何能知他去了何处呢?
所以在眼下这段时间里,他还需尽量保持清醒,以备不时之需。
不过,眼下他们的马车已经驶离青州城房屋林立的中心,往人烟渐少的城郊而去了。直至现在都没有不好的消息传来,是不是说明……他们此行颇为顺利呢?
牧玉堂摇了摇脑袋,没让自己再多想下去。
荷花酥的甜味清淡而恰到好处,牧玉堂原以为自己会食不下咽,实际上却并非如此。
他几口便将荷花酥吃完了,双手端起瓷杯开始小口地喝杨梅汁。
“丹娘的手艺还是这么好,就这样丹娘还说自己不擅长做点心,真是太谦虚了。”
他表情认真地夸赞道,自然是令丹娘笑得弯起了眼睛。
繁露亦在边上应和着,末了还夸下海口说自己以后也要向娘亲学习手艺,好给少爷做点心吃,也是成功得来牧玉堂一个完全不相信的眼神。
只是这一眼之后,牧玉堂却稍稍愣住了。
他的目光自繁露脸上掠过,又转到一边的丹娘身上。某个沉于心底的疑问被唤醒,他斟酌片晌,开口问道:
“丹娘,你……你是只有过繁露这么一个孩子吗?”
起死回生之术
丹娘大抵没想到牧玉堂会忽地这般问,面上神情显而易见地凝滞了一下。
“我……”丹阳开口时停顿了几秒,面上笑意渐渐消了下去,温和的眉目间染上少许黯淡的怅然,“繁露他……他原本还有一个哥哥。”
繁露闻言,却也是愣住了,睁圆了眼睛来了句:“什么?我还有个哥哥?”
“家里出事时你才到牙牙学语的年纪,如今你自然不记得。”丹娘说道,瞥了繁露一眼,“既然你不记得,亦未曾问起,我便没与你说,也免得让你伤心。”
言罢,她目光流转,看向牧玉堂,补充道:
“我那长子,当年事发时年已有十二。”
“他爹原本让他与我和繁露一起逃走,他却怕光凭他父亲叔伯之力,无法将那些魔贼引远,争取不到足够我与繁露逃走的时间,因而自告奋勇与他父亲一起去正面迎敌……”
“后来的事少爷也知,我们家中只有我与小露幸得眠音仙尊相救,得以活了下来。我的长子……亦与我其他家人一样,死在了那场飞来横祸中。”
望见丹娘眉间水墨般的哀意,牧玉堂心头一颤,忙十分愧疚地道歉道:“对不起,丹娘,我不是……我不是有意让你再度回想起这些的……还望丹娘节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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