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后来，话声终了，良久传来一声打更之声。

    之后的声音他便未能分辨了，因为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因为是以坐姿入睡，他这一觉睡得不甚安稳，梦境亦是光怪陆离。

    他梦见了雨天，庭院，竹林，似乎还有……

    一只小蛇。

    然后他在一阵刺耳的噪音中睁开了眼。

    望见近在眼前的、巨大的暗金色眼瞳。

    瑶瑶，要做新娘

    这是……什么东西。

    超出想象的奇异生物近在眼前，牧玉堂有些怔怔地与之对视着，脑中浮出的第一个念头是——他是在做梦吗？

    然后那巨大的眼睛眨动了一下，牧玉堂只觉身上一凉，低头一看，才发现有一根粗大的绳子，不知何时起缠在了他的身上。

    不、不对……

    床头的灯还亮着，微弱的光辉流转在黑色的鳞甲，牧玉堂终于在辨认出此物身份的瞬间清醒了过来——

    这分明是……这分明是一条巨蛇！

    牧玉堂猛地瞪大了眼睛。

    巨蛇脑袋硕大，几乎占据了他的整个视野，他只能通过不断响起的灵气碰撞声和弥漫在空中的、属于暮隐与繁露的灵气判断出暮隐他们还有行动能力。他试着出声唤道：

    “怀真，繁露——”

    攻击声没有任何停顿，牧玉堂皱着眉抬头看去，视线掠过几乎将他全身包围的粗硕蛇身，他看到了笼罩在他与巨蛇之外的一层燃着黑焰的防护罩。

    这防护罩向外隔绝了他的声音。

    他听到悉悉索索的声音，是黑蛇盘桓着收紧了环绕着他的躯体。巨大蛇身带来的压迫与本能的畏惧感直逼牧玉堂脊背，饶是如此他仍不敢轻易有反抗的动作，唯恐惹怒了这条巨蛇。

    巨蛇的防护罩将暮隐都拦在了外面，他显然不会是巨蛇的对手的。何况如今那冰冷的蛇尾还缠绕在他腰上，只怕巨蛇稍一用力，就能把他拦腰折断……

    那巨蛇看了他数秒，而后转过了脑袋，以正面对着他。吻部的蛇鳞质地好似皮甲，正一点点向他靠近，这是要……这是要吃了他吗？

    身体被恐惧逼得愈发寒凉，眼见着蛇口离自己越来越近，牧玉堂终于还是忍不住收紧了手，逼出体内微薄的灵气，准备在大蛇开口时拼死一搏……

    孰料却只觉脸上一凉，有一股凉丝丝的、却有别于他自身的灵气顺着这蜻蜓点水般的碰触，流进了他的身体。

    牧玉堂正运功的身体僵住了，他有些茫然地圆睁着眼睛，一时没反应过来巨蛇这是什么意思。

    不是要吃掉他吗？反而还给了他灵气……

    茫然不解间他感到腰上的蛇尾开始游动，逐渐替换成了更为粗大的蛇身。他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扒住巨蛇的身体，然而鳞片冷硬又光滑，从他手中一滑而过，他什么都抓不住。

    “不、等等，你放开我，你要干什么？”

    直到他声音急促地下意识开了口，那巨蛇的动作才有所停顿。但也只是停了一下而已。蛇身旋即继续游动，裹紧了他的身体，是能把他卷起却不会让他感到不适和窒息的那种力道。

    然后那蛇向他凑近了，脑袋在他脸上蹭了蹭，坚硬的蛇鳞把他白嫩的脸颊蹭粉了一片。

    牧玉堂仍有些战战兢兢的，却没最开始那般惊惧难安了，虽然他不懂巨蛇这一系列行为是什么意思，但他能感受到，巨蛇应该是对他没有敌意的……吧？

    那巨蛇还在蹭他的脸，这种触碰总给人一种仿佛很亲密的感觉。牧玉堂被人蹭的脸颊都发热了，再这样下去他的脸肯定会被磨破皮的。牧玉堂急了，抬手抵在了巨蛇嘴前：

    “别蹭了！你把我脸都蹭疼了！”

    话声出口牧玉堂才开始后悔——眼下受制于蛇，他怎么还能用这般颐指气使的语气啊，万一惹怒了巨蛇怎么办？

    然而没等他惶惶不安地撤回前言，那巨蛇先停了下来，歪着脑袋像是很仔细地在瞧着他，一边吐出了蛇信子，竟似乎是要往他脸上舔。

    牧玉堂连忙抬手捂在了脸前，他要被吓坏了，他这辈子可都没被人舔过脸，一时急得都快哭了：“你干什么呀！你别过来！”

    俨然是再次把小心说话抛在了脑后。

    蛇信子又收回去了，那巨蛇只吐出了嘶嘶的两声，本该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其中却竟然携带有沙哑的、模糊的人声：

    “不痛，不痛……”

    “不要怕……”

    “你会说话？”牧玉堂怔了一下，迟疑着把挡在身前的手放下来了些。

    这其实当是意料之内的事，通常来说，修为高深的妖兽都会通晓人言，只是方才这巨蛇一直闭口不语，牧玉堂才错以为它不能人言。

    若是会说话便好办了，牧玉堂努力冷静下来，尝试着与蛇沟通道：

    “你、你没有想吃我吧？那你能不能先放我下来？还有，你对我的同伴做了什么？他们没受伤吧？”

    “不吃，不吃……”这巨蛇分明修为强悍，说起话来却犹如三岁小儿。而且这蛇分明是听懂了他的话的，却选择性地回答他的问题，“没有受伤……”

    “你能不能放开我？”听见暮隐他们没事，牧玉堂暗自松了口气，又重复了一遍诉求，“还有，你能不能把防护罩撤了？不然我都没法跟他们说话。”

    巨蛇似乎开始装听不懂了，直到被牧玉堂双手抱住蛇口，眼见着要把人惹急了，他才吞吞吐吐地又开了口，却答非所问：

    “不要走，瑶瑶，要做新娘……”

    新娘？

    牧玉堂怔愣片晌，才恍然想起了那蛇妖传闻的具体内容——传闻中说的分明是，此月十五，蛇妖娶妻。

    所以他侥幸蛇口逃生，没有沦为巨蛇盘中餐，是因为蛇妖要把他抓回去当新娘！

    牧玉堂脸色骤白，他好不容易才从一段恐怖的婚姻中逃出，怎料到如今会才离虎窟，又遇龙潭。他摇了摇头，颤抖着把近在眼前的蛇脑袋往外推：

    “不要！我不要做新娘，我不能做你新娘，我不是蛇呀，我怎么能做你的新娘……”

    他急促而絮絮的、有些语无伦次的话还没说完，眼前的巨蛇便开始发生了变化。

    黑雾笼罩其身体，牧玉堂腹部传来的缠绕感消失了，他愣了两秒，当即动步想从侧边溜走，却被黑雾中伸来的手揽过了肩膀，很轻易地控制住了他的身体。

    冷白色的、肌理分明的身体映入他眼帘，巨蛇化作人形后依然身量极高，肩膀宽阔，胸腹饱满的肌肉近在牧玉堂眼前。

    “可以的。”

    男人五官俊逸，眉眼轮廓温和却分明冷淡，似笼着一层月光。

    “瑶瑶可以……做我的新娘。”

    蛇妖或许只是傻了点

    牧玉堂有些呆住了，甚至一时间都没想到那个显而易见的疑点——这条他从未见过的大蛇，为什么会知道他的名字？

    他只怔怔地望着近在眼前的躯体，因为身高的差距，巨蛇化形之后他眼前直面的就是肤色瓷白、更显得线条分明的胸肌腹肌。

    牧玉堂从不曾这般近距离地面对过其他人赤裸的身体，即便是被寂渊囚于栖雪殿中，在那段最不堪回首的时日里，或许是为了羞辱他，寂渊每次与他时自己都是衣冠楚楚的样子。

    因而眼下骤然像撞上一堵墙般面对巨蛇山一样的身体，牧玉堂着实脑袋空白了数秒才反应过来。

    他的耳根迅速染上粉色，下意识地抬手抵在人身前想把人推远一些，又被手下传来的触感吓了一跳。

    他忙收回了手，视线一通乱窜，这才发现这家伙竟然……竟然是通身都没穿衣服！

    “你！”

    周遭黑暗，牧玉堂方才一眼没看清，还短暂疑惑了一下这家伙不是蛇嘛，怎么还长了两个尾巴。等他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东西后真是忍不住又惊又羞地出了声，磕磕绊绊地呵斥道：

    “你、你倒是穿件衣服再说话啊！”

    这嚷嚷着把娶妻挂在嘴边的大蛇不知心智到底如何，眼下被他训斥了，既不尴尬也不羞愤，甚至瞧着还颇是理直气壮地向他伸出了手。

    这是什么意思？要穿他的衣服吗？

    牧玉堂立刻表示严词拒绝，一边往后退，一边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行！我的衣服你怎么穿得进去！你自己找衣服穿！没有衣服你就、就变回蛇吧！”

    牧玉堂一边说着一边伸手虚虚挡在脸前，为自己遮蔽住男人的一半身体，以免他又不小心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巨蛇显然是听懂了他的话的，但又明显没把他的话听进去，脸上还莫名浮出层委屈来：“想要瑶瑶的……”

    “我没有能给你穿的衣服！”牧玉堂有些无奈又有些着急，“算了算了，我可以给你衣服，但你先把防护罩撤了，你拦着我的朋友是什么意思！”

    那巨蛇又开始只挑自己想听的话听了，装聋作哑地就是不肯放人，最后把牧玉堂气得浑身发抖，他才一边小心翼翼地哄人一边松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