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没有因为他的到来而排斥他。

    谢朔已经很满足了，对林郁点了点头，随后转身离开。

    ……

    冬天来得比预想的快。

    气温在半个月之内骤降了好几度，窗外的梧桐树彻底秃了，枝丫光秃秃地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林郁怕冷，所以大部分的时间都窝在家中。

    每天早上拉开窗帘的时候，林郁看见谢朔裹着厚外套从楼下走过去，裹着围巾，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一团的雾，才会意识到外面的温度又降了一些。

    傍晚时，林郁正靠在床头看书，手机在枕头边上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徐亦臻发来的消息。

    【徐亦臻：啊啊啊啊！岁岁你快往外看，下雪了！今年的初雪！】

    与此同时，他还配了一张照片，窗外的路灯底下，细密的白色颗粒正在从深灰色的天空里往下落，被灯光照得亮晶晶的，像无数颗极小极小的钻石被谁从高处撒了下来。

    林郁愣了两秒，他放下手机从床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时候那种细密的白色正从天空里纷纷扬扬地往下落。

    路灯的光把那些雪花照成暖黄色，每一片都亮晶晶的，从深灰色的背景里落下来，落在光秃秃的枝丫上，落在路面上……

    它们落得很慢，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托着，在空中盘旋片刻才慢慢落到地面。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脸颊贴着冰凉的玻璃，看着那些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把整个世界都盖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静谧而柔软的。

    “下雪了……”

    林郁呢喃着，眼中倒映着眼前的每日雪景，忽然之间，他想到了什么，穿着睡衣就急匆匆地跑了出去，敲响了隔壁的房间门。

    门很快开了，林斯烨穿着深灰色的睡衣，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他手里还攥着一本没合上的书，显然是正在看书的时候被林郁打断了。

    林斯烨把林郁跑乱的头发拨顺，“怎么了？怎么跑得这么急。”

    “外面下雪了。”

    林郁站在门口，眼睛里面有一层被窗外雪光照亮的微光，“哥，你要不要出来看一下？”

    林郁的眼睛里亮晶晶的，他想要跟哥哥分享自己的开心事。

    林斯烨欣然答应，“当然可以。”

    林郁迫不及待去拉他的手，“那我们快去吧。”

    “等一下。”

    林斯烨转身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厚羽绒服、一条羊绒围巾、一顶毛线帽。

    他走回林郁面前的时候把羽绒服抖开先给他披上，然后让他抬起胳膊把袖子穿进去，再弯腰把围巾在他脖子上绕了两圈，绕得松松的但严实，把下半张脸都裹进去了。

    然后他把毛线帽扣在他头上往下拉了拉把耳朵盖住，又蹲下来帮他把雪地靴穿上，鞋带系得紧了一些。

    林郁站在走廊里像一棵被认真包裹起来的圣诞树，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小截鼻梁。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圆滚滚的样子，“哥哥，真的要穿这么多吗？”

    林斯烨拍了拍他的后背，“当然，有备无患。走吧，去看看今年的初雪。”

    林郁跟在哥哥身边一步一步走下楼去。

    推开大门的瞬间一股裹着雪花的凉风扑面而来，他眯了眯眼，迈步走进了那片正在落下的白雪里。

    雪花落在他身上，林郁伸手接住了一片，看着它在掌心慢慢化成一滴透明的水，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深灰色的天空里那些正在落下来的、无数的、亮晶晶的白色。

    冬天了，他的生日也快到了。

    初雪出生的小孩

    林郁裹着羽绒服在雪地里踩脚印，脚印围着那棵掉光了叶子的银杏树绕了一个大圈。

    雪越下越大，如同在地面上铺了一层雪白的毛毯。

    林郁蹲下来捧了一捧雪在掌心里捏了捏，雪在指尖的温度里慢慢化开，冰凉的触感从指缝间渗下去滴落在鞋面上。

    上辈子，林郁住的地方偏南方，很少能见到这种大雪天气，听他妈妈说，他出生的那一天，罕见地下了一场大雪，也是那一年的初雪。

    所以林郁对于雪有一种异常的爱，他看着飘飘悠悠的鹅毛大雪，感慨道：“明天估计能堆雪人了。”

    同时，林郁也想到了每天早晨都会来这边的谢朔，这么大的雪，也不知道谢朔明天还会不会来……

    林斯烨站在门廊下面看着林郁玩雪，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明天应该可以堆雪人了，但岁岁，你最多只能在外面待十分钟。”

    林斯烨的语气很温和，并不会让林郁感觉被束缚。

    林斯烨：“冻久了会生病。”

    “嗯，我知道的哥哥。”

    林郁把掌心里剩下的雪拍了拍，站起来走回门廊下面，他站在林斯烨面前仰着头看他，睫毛上沾着还没化完的细碎雪花，眼睛亮晶晶的。

    林斯烨只要一低头就能对上林郁的视线，“怎么了？为什么这样盯着我？”

    林郁凑近一步，“哥，你不喜欢下雪吗？”

    林斯烨对于这一场雪的反应并不算激动，林郁怀疑如果不是自己拉着他出来看雪，哥哥估计一眼也不会多看。

    林斯烨看着他被冻得微微发红的鼻尖和亮晶晶的眼底，沉默了片刻：“喜欢的，你出生那天也是初雪。”

    林郁晃了晃神，“是吗？”

    原来他这辈子也是在初雪的时候出生的啊。

    “是啊。” 林斯烨笑了笑，“你出生的时候很小很小，感觉跟个小猫崽子一样大。”

    只是……林斯烨忍不住回忆着那一天，他清晰地记得那天他在家里学钢琴，突然爷爷上门来找他，告诉他妈妈出了车祸，现在在医院里。

    小小的林斯烨当时一听到这话就吓得眼泪直流，爷爷拉着他的手，把他带到了医院里。

    他看着门里面被推出来的病床上的妈妈。

    她的脸色是白的，跟冬天窗外的雪一样白，额头上的纱布透出一小片淡红色的痕迹。

    他站起来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下了，像是不知道应不应该靠近，他怕自己走得太近了会挡住什么，又怕自己站得太远了妈妈会不知道他来了。

    最后还是爷爷走过去握住了林枝笙的手，低声说着什么。

    林斯烨站在那里看着妈妈闭着眼的样子，忽然觉得他应该喊她一声，但声音在喉咙里面绕了好几圈没有出来。

    他是在护士的带领下，在保温室前面看见了弟弟。

    透明的玻璃壁面映着头顶的灯光，光从那层透明罩子里面透过去，落在那个很小很小的身体上。

    他踮起脚把两只手趴在保温箱的玻璃壁面上往里看，看见一个小小的一个婴儿。

    他弟弟身上只穿着纸尿裤，胸口在轻轻地动，动得很慢，像是每一次呼吸都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完成。

    他的皮肤还呈现出刚刚出生的浅红色，薄得能看见下面淡蓝色的血管，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纸，让人不敢用力呼吸，怕一口气重了就会把他吹散了。

    小林斯烨趴在那里看了很久，那个小东西的嘴巴微微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像是想要哭但发不出声音。

    “哥哥？”

    林郁见林斯烨发呆，叫了他一声。

    林斯烨很快就回过了神，看着眼前精致漂亮的弟弟，脑海中却回忆着他婴儿时期的模样，他抬手揉了揉林郁的脑袋，“好了，进屋吧，外面凉。”

    林郁跟在他身后进了客厅，但也很好奇他方才的发呆，“哥哥，你刚才在想什么？”

    “在想你小时候的模样。”林斯烨笑了笑，“你刚出生的时候就像一个小猴子，皮肤也皱巴巴的，不如现在好看。”

    林郁被林斯烨玩笑的语气逗笑，“小孩子都这样嘛……”

    他脱掉厚重的外套坐在客厅沙发上，脸颊还带着从外面带进来的红扑扑的颜色，眼睛里的光还没有完全暗下去。

    方阿姨端了一碗热姜汤过来放在他手边，他捧起来小口小口地喝着，姜汤的热气扑在脸上，在睫毛上凝成一层极细的水雾。

    林斯烨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看着他喝完，然后握了握他的手，确定不是冰冷的才放下心来，“好了，回去睡觉吧。”

    林郁“嗯”了一声，把空碗放在茶几上，又趴到窗台边往外面看了一眼。

    雪还在下，薄薄的白色已经覆盖了整个院子，路灯的光把那层雪照成一种暖融融的浅金色，他觉得明天早上起来推开窗的那一瞬间一定是很好看的。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回了房间。

    当天晚上，林斯烨躺在床上关了灯之后没有立刻睡着。

    迷迷糊糊之间，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客厅里，地上散落着被摔碎的杯子碎片，灯光白晃晃地照在那些锋利的边缘上。

    林郁站在他面前，眼圈红得像被水浸透的纸，眼泪已经把整张脸都打湿了，顺着下巴滴落在毛衣领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