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斯烨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然后他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林郁的眼尾泛着深重的绯色，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脸颊上还有没擦干的眼泪痕迹。

    他站在那里，像只被雨淋透后、又被人狠狠欺负了一顿的小猫，浑身都在发抖。

    林郁低着头，叫了一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哥哥。”

    林斯烨直接推开门，大步走了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谁欺负你了？”

    林斯烨的声音很低，压着风暴。他伸手捧住林郁的脸，拇指轻轻擦过林郁湿润的眼角，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可眼神却冷得吓人，“告诉哥哥，是不是楼下有人跟你说什么了？”

    林郁摇了摇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不想让哥哥看见他这副样子，偏过头想躲，却被林斯烨固定住了下巴，动弹不得。

    “那是怎么了？”林斯烨的声音更柔了，带着点诱哄的味道，“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心脏难受？还是头疼？”

    林郁还是摇头。

    他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林斯烨的手背上，烫得惊人。

    林斯烨的心都碎了。

    他不再问了，直接弯腰把林郁打横抱了起来。林郁轻得可怕，抱在怀里像是一团云，随时都会散掉。

    林斯烨把他抱到床边，轻轻放下，然后扯过被子裹住他，像是包一个蚕茧。

    “等着。”林斯烨揉了揉他的脑袋，“哥哥去拿个热毛巾。”

    他转身走进洗手间，拧了一条热毛巾，又很快回来。

    林郁蜷缩在床上，把自己裹成一团，只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他看着林斯烨走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林斯烨在床边坐下，伸手把他的脑袋从被子里挖出来。

    “躲什么。”他的声音带着点无奈的心疼，“让哥哥看看。”

    他用热毛巾轻轻擦着林郁的脸。

    从额头，到眼角，再到脸颊。他的动作很轻，很缓，像是在擦拭什么珍贵的瓷器。

    热毛巾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进来，让林郁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了一点。

    林斯烨叹了口气，把毛巾放到一边，伸手把林郁连人带被子搂进了怀里。

    “岁岁。”林斯烨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带着胸腔的震动，“你跟哥哥说，是不是在楼下听到什么不好的话了？哪个亲戚嘴贱？还是有人给你脸色看了？”

    林郁把脸埋在他胸口，摇了摇头。

    “没有……”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大家都很好……没有人说坏话……”

    “那你为什么哭？”

    林郁不说话了。

    他的手指攥紧了林斯烨的衣襟，指节泛白。

    他想说，可他不敢。他怕一说出来，哥哥会觉得他矫情，会觉得他在无理取闹。

    林斯烨感觉到了他的犹豫。

    他低下头，下巴抵在林郁的发顶，轻轻地蹭了蹭：“没事的，不管你说什么，哥哥都不会生气。你告诉哥哥，好不好？”

    他的声音太温柔了。

    温柔得像是一汪温水，把林郁心里那道筑得高高的堤坝，泡得软了，塌了。

    林郁的眼眶又酸了。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哥哥……你们可不可以……不要对我这么好。”

    林斯烨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松开林郁，双手捧着他的脸，强迫他抬起头，直视自己的眼睛：“你说什么？”

    哥哥生气了

    林郁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他看着林斯烨的眼睛，那双跟自己很像的、却更加深邃的眼睛，心里疼得像是要裂开。

    “我知道……我知道你们都很爱我。”

    林郁的声音破碎不堪，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可是……可是我配不上……”

    “胡说！”林斯烨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我没有胡说！”

    林郁突然激动起来，情绪不受控，他挣脱开林斯烨的手，泪眼婆娑，“我知道我身体不好，我知道我活不长，到了后期，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躺在床上等你们来照顾我……”

    他的眼泪疯狂地往下掉，声音越来越大，带着绝望的嘶哑：“你们对我越好，我就越害怕，害怕有一天我突然死了，你们所有的付出都白费了，爸爸妈妈会伤心，你会伤心，所有人都会伤心。”

    “那我对你们来说，不就是一笔血本无归的投资吗。”

    “林郁！”

    林斯烨突然厉声打断了他。

    林郁被吓得一哆嗦，眼泪都凝在了眼眶里。他呆呆地看着林斯烨，看着哥哥那张骤然冷下来的脸，心里咯噔一下。

    哥哥生气了。

    林郁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又要掉下来：“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以为林斯烨会骂他，会摔门而去。

    可下一秒，林斯烨却伸出手，把他狠狠地、紧紧地抱进了怀里。

    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嵌进骨血里，勒得他有些疼。林斯烨的手臂在发抖，他的心跳得很快，咚咚咚的，透过胸膛传进林郁的耳朵里。

    “你……你让我怎么说你才好。”

    林斯烨感到深深的无力，也很后悔自己一直没有察觉到林郁异样的情绪。

    “谁教你这么想的？”林斯烨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是不是有人在你面前说三道四了？是不是有人告诉你，爱是有条件的，是要看回报的？”

    林郁在他怀里摇了摇头，眼泪把林斯烨的衬衫洇湿了一大片。

    “没有人说……是我自己想……”

    “那你想错了。”

    林斯烨松开他，双手捧着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林斯烨的眼睛也红了，眼尾泛着淡淡的血色，可他的目光却坚定得像是一块磐石。

    “林郁，你给我听好了。”林斯烨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砸在林郁的心上，“我们爱你，不是为了从你身上得到什么回报。不是因为你能给我们带来利益，不是因为你有出息，更不是因为你能活多久。”

    他的拇指擦去林郁脸上的泪，动作轻柔，声音却重若千钧：“我们爱你，是因为你是林郁，这个理由就够了，不需要别的。”

    林郁怔怔地看着他，眼泪挂在脸颊上，忘了掉下来。

    “沉没成本？”林斯烨冷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对那个概念的极度不屑，“那是商场上算计用的词，不是用在家里的。爱不是投资，不是买卖，不是我今天给你一块钱，明天就要你连本带利还我两块。”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林郁的额头，声音放得很轻，很轻：“所以别再想这些了，好吗？”

    林郁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又涌了出来。

    “可是……可是我怕你们伤心……”

    “你这样我们反而会伤心。”林斯烨一句话将林郁剩下的话给堵了回去，“不要拒绝我们的爱。”

    他伸手把林郁重新搂进怀里，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像是在哄一个婴儿睡觉。

    “所以，别再说什么配不配、值不值的话了。”林斯烨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点沙哑的笑意，“你再这么说，我真的要生气了。”

    林郁把脸埋在他胸口，眼泪汹涌而出。

    他攥着林斯烨的衣服，哭得浑身发抖，像是要把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恐惧、自卑、不安，全都哭出来。

    林斯烨一直抱着他，手在他后背上轻轻地拍着。

    “哭吧。”他低声说，“哭出来就好了。有哥哥在呢。”

    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洒进来，落在相拥的兄弟身上。

    楼下隐约还能听见宾客的笑语，可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只有林郁细细的哭声，和林斯烨温柔的安抚。

    不知过了多久，林郁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

    他哭累了，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整个人软软地趴在林斯烨怀里，偶尔还抽噎一下。

    林斯烨低头看他，发现他已经睡着了。

    眼睛还肿着，鼻尖红红的，可眉头却舒展开了，呼吸平稳而绵长。

    林斯烨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把林郁放平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他坐在床边，看了林郁很久，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他俯下身，在林郁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晚安。”

    他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关掉了大灯，只留下一盏昏黄的床头灯。

    拉开门的那一刻，他的目光冷了下来。

    如果有人真的在林郁面前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他会让那个人后悔生下来。

    ……

    兴许是昨晚哭过的原因，林郁直到早上八九点钟还在睡。

    晨光透过米白色的纱帘，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林郁细微而绵长的呼吸声。

    林郁把自己蜷成了一小团，陷在柔软的鹅绒被里，只露出半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