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朔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过来，把托盘随手放在旁边的桌子上，伸手轻轻拍着林郁的后背。

    他的动作熟练而轻柔，掌心覆在林郁瘦削的脊背上，一下一下地顺着气，像是做过千百遍。

    林郁咳了好一阵子才慢慢缓过来，他抓住谢朔的手臂，手指扣得紧紧的，抬起眼看他，黑眸里还泛着咳出来的水光，声音又哑又急：“你怎么会在这里？”

    谢朔看着他，语气很自然：“我在这里上班。”

    林郁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谢朔身上的水渍，那件白色的衬衫湿了大半，酒水的颜色渗进布料里，留下一片深深浅浅的痕迹。

    他想起某些“上等人”的嘴脸，想起那些仗着身份欺负人的场面，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你……”林郁语气里那层薄薄的怒意清清楚楚，“你是不是又被欺负了？”

    谢朔垂下眼，摇了摇头：“没有，是我自己不小心弄脏的。”

    林郁目光怀疑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松开谢朔的手臂，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来，抬手去擦谢朔胸口的水渍。

    他的手指隔着纸巾按在谢朔的衣襟上，动作很轻，一下一下地吸着那些酒水，他低着头，睫毛垂着，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谢朔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低着头看他，目光落在他的发顶上。

    “你又骗我。”

    林郁不满地嘟囔着。

    谢朔的眼睫动了动。

    林郁抬起头，看着他，语气里的那点怒气压得很低：“每次都说没事，每次都在骗我。”

    谢朔没有反驳，有些心虚地微微偏了偏头，因为这一次他确实骗了林郁……

    而站在不远处的那个侍者，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只有他知道谢朔说的都是真话，那酒确实是他自己泼的。

    齐荷玉在谢朔出现之后，就硬生生地被挤到了一边。

    他往后退了半步，看着那个突然出现的侍者站在林郁面前，看着林郁给他擦衣服，看着两个人之间那种旁人插不进去的氛围。

    他插不上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安静地站着，身上的酒水还在往下滴，狼狈又无措。

    今天这是怎么回事？

    这些有钱人一夜之间解锁了同样的爱好吗？为什么都要往他们身上泼酒？

    齐荷玉脑子里一团雾水，当然他看得出来，这个侍者应该是林郁的朋友。

    可是……他觉得这个人哪里怪怪的，那种怪说不清道不明，可齐荷玉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看人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

    他觉得谢朔的每一个动作都太恰到好处了。走过来的时机，站定的位置，垂下眼的弧度，甚至连那副狼狈的模样都像是精心计算过的。

    他在演戏？

    齐荷玉这个专业的演员一时之间都有点不太确定了，如果这人真的是在演戏，那这演技可谓是浑然天成，如果这个人进军演艺圈，他肯定能拿影帝。

    谢朔也偏过头看了齐荷玉一眼。那一眼很快，轻飘飘的，可那眼底的东西让齐荷玉后背微微发凉。

    谢朔收回视线，看向林郁，声音放软了几分，“你是不是有了新的朋友？抱歉，是我打扰到你们了吗？”

    林郁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齐荷玉，摇了摇头：“没有，他叫齐荷玉，是个演员，我之前看了他的戏，很喜欢他演的周采白。”

    谢朔“哦”了一声，那一声拖得有点长，尾音微微上挑，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在心里记了一笔。

    齐荷玉看着他的表情，犹豫了一下，开口问林郁：“这位是？”

    林郁张了张嘴，他看了看谢朔，又看了看齐荷玉，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谢朔，说他是朋友吧……可他们俩实实在在地亲吻过，现在已经是唇友谊了。

    沉默了两秒，林郁最后说：“我同学。”

    齐荷玉只是点了点头，看着林郁略显心虚的表情，又看了看谢朔那张不动声色的脸，心里明白这两个人的关系远不止同学那么简单。

    只是……林家的小少爷和服务员，这两个身份之间是不是差得太远了？

    谢朔在这时开了口，语气听起来很礼貌，可那礼貌底下却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刻薄：“叔叔好。”

    齐荷玉的脸色僵了一瞬。

    上司喜欢小明星

    “叔、叔叔？”

    齐荷玉脸上的笑容有点维持不下去了，他今年不过二十七八岁，虽然在这个圈子里不算年轻，但也还没到叔叔的年龄吧。

    这个称呼把他硬生生地叫老了一截，齐荷玉扯了扯嘴角，勉强维持着礼貌：“不用叫叔叔，我年龄也不大。”

    谢朔冷漠，“可是我跟林郁还在读书。”

    话里话外就差没指着齐荷玉的鼻子，骂他是个老男人了。

    齐荷玉：“……”

    他无力地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因为林郁跟他一比，确实是嫩到可以滴出水来。

    齐荷玉脸上的表情尴尬到了极点，他闭了嘴，沉默地站在一旁，神色复杂。

    就在这时，徐亦臻的声音远远地传了过来。

    “岁岁！”

    他手里端着一杯水，步子又急又快地朝这边走。他的脸上挂着笑，还没走近就挥舞着手来吸引林郁的注意力。

    至于谢朔……他背对着徐亦臻，又穿着侍者的衣服，徐亦臻直接忽略了他的存在。

    但谢朔的神色立刻不自然起来，他知道徐亦臻早就在背后知道了他的身份。知道他开了公司，知道他有了钱。

    他不想在这个场合让徐亦臻说出什么。

    谢朔端起托盘，偏过头对林郁说：“我还要工作，先走了。”

    他说完，没等林郁回应，转身就朝人群里走了，他那高大的身影在人群里闪了几下，很快就融进了那些穿行的人流里，不见了。

    徐亦臻走到林郁身边，看见他正盯着人群的方向看，他伸手在林郁面前晃了晃，“你在看什么呢？”

    徐亦臻也顺着林郁的视线往人群里看了两眼，但没见到什么人，所以他把水递到林郁手里，“先喝水。”

    林郁接过水杯，低头抿了一口。

    在这期间，他才注意到林郁旁边还站着一个人，立马紧锁着眉头，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齐荷玉。

    “是你啊。” 徐亦臻一眼就认出了齐荷玉的身份，毕竟林郁追剧的时候他就在身边，但语气依旧不闪，“你在这里做什么？”

    齐荷玉：“……刚才，林小少爷给我解了围。”

    徐亦臻震惊地看向林郁，没想到他就离开这么短的时间，林郁还能给他上演一出见义勇为的戏码。

    林郁十分淡定地跟他对视。

    徐亦臻：“你要他的签名？”

    林郁：“……不用。”

    “那也是。” 徐亦臻点了点头，“他的签名现在也不值钱。”

    齐荷玉：“……”

    感觉心口被人扎了一下。

    徐亦臻可半点没有在意他人感觉的意思，也不在乎齐荷玉本人是不是就站在他面前，直接

    凑近林郁的耳朵，跟他说八卦。

    “你也别跟他走得太近，他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倒霉蛋，被一个富婆和一个老男人同时看上了，后来被雪藏了，挺惨的。”

    林郁十分惊讶，“是吗？你什么时候跟我说过？”

    “好啊林岁岁！” 徐亦臻捏了捏林郁的脸蛋，“你根本就没有认真听我说话！”

    林郁捂着脸后退，心虚道：“我听了，但是我一不小心就忘掉了。”

    一方面是他的记性确实很差，有时候就连自己放的东西都会忘记，但另一方面就是徐亦臻的原因了。

    这人实在是太喜欢跟他分享八卦了。

    齐荷玉一直局促地站在一旁，徐亦臻的声音虽然压低过了，但他还是能听得清楚，最不堪的一段经历就这样在人前摊开，齐荷玉羞愤欲绝。

    徐亦臻这才注意到齐荷玉的表情，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大声了，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往林郁身后缩了缩。

    林郁回头瞪了徐亦臻一眼，让你别说吧，这下好了，伤到别人自尊心了。

    那一眼没什么力气，可徐亦臻立刻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了。

    林郁转回头，看着齐荷玉。他看着对方那副狼狈的模样，又看了看他攥紧的拳头和抿得发白的唇，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把手里的水杯递给徐亦臻，从口袋里又抽出一张纸巾，递到齐荷玉面前。

    “擦擦吧。”

    语气中没什么怜悯的意思，就是平平淡淡的，像在递给一个普通朋友一张纸巾。

    齐荷玉抬起头，看着那只递过来的手。林郁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尖泛着淡淡的苍白。他的掌心摊着那张纸巾，安安静静地等着。

    齐荷玉伸手接了过去。他的手指碰到林郁的指尖，林郁的手很凉，可那点凉意不知道为什么，让他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松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