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陆勋叫了一声，老神在在地说道，“这两孩子之间的感情，还没到情侣那一步，就是被这个婚约绑在一起了。”

    陆骁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陆勋说，偏了偏头，“你给人家小孩早早地订什么婚？娃娃亲，你问过人家愿不愿意吗？”

    陆骁的脸色变了变。他张了张嘴，语气有些急：“怎么没问过！当初他们十岁的时候，我问过要不要解除婚约，陆峥说随便，林郁当场就哭了，哭着说不解除。我问了的！”

    当时的小林郁一听这话，可是哭得撕心裂肺的，小脸都哭红了，陆骁更是当场就吓坏了，急忙给小家伙买了棒棒糖才把人哄好。

    但小家伙最后还是没舍得去吃这个糖果，眼巴巴地双手捧给他家那个臭小子，结果就这样，他家那傻小子还不领情，直接把那个棒棒糖给丢了。

    陆骁想到这里，回忆起小林郁哭红的小脸，也是不免叹息一声。

    确实是他家陆峥对不起林郁，这么多年了……也该是这个结果。

    林枝笙也觉得奇怪，她低头看着林郁，一边用纸巾给他擦眼泪，一边轻声问：“岁岁，你跟妈妈说，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陆峥欺负你了？”

    林郁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没有，都是我的错……”

    其实在这个婚约中，最先背叛的还是自己，林郁觉得还是自己最对不起陆峥，他担心其他人会误会陆峥，想要把实话说出来。

    他刚说到这里，陆峥忽然开了口。

    “好了，你别说了。”

    林郁愣住了，转头看他。

    陆峥避开他的目光，看向自家爸妈，语气里带着一种疲惫的、不想再纠缠的倦意：“爸，妈，你们别管那么多了，这是我跟岁岁之间的事，我们自己解决。”

    江佩被他这话气得脸都涨红了，一拍沙发扶手：“你还知道是你的事？你的事闹得两家长辈全都不得安生，你到底想怎么样？要退婚还是要干什么，你给个准话！”

    陆峥沉默了几秒，客厅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低着头，手指攥着裤子的布料，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最后他小声地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退婚吧。”

    补偿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哼，回头我就堂堂正正地再去追一遍。”

    哪怕他没有未婚夫这个身份，陆峥也依然坚信着林郁一定会看见他的闪光点，终有一天会再一次爱上他。

    而林郁听到这话，满腔的感动在这一瞬间就消失了。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陆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峥接受到他的视线，对他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

    林郁：“……”

    果然还是感动早了。

    “岁岁呢？” 林斯烨也没忘记询问林郁的意见，“你想好解除婚约了吗？”

    林郁抿了抿唇，点头，“嗯，解除吧。”

    两个孩子都打算解除婚约了，当大人的自然也没办法阻止，这个持续了快二十多年的婚约就在此作废。

    陆家的人起身准备离开。陆骁走在前面，脸色不太好看，江佩跟在后面，还在回头跟林枝笙说着什么。

    陆勋走得最慢，经过林郁身边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了一声，“恭喜啊小宝。”

    林郁正处于对陆峥的淡淡愧疚中，所以也没有在意陆勋的古怪称呼。

    陆峥走在最后，在临走之前，忽然间在林郁面前停下了脚步，眼帘低垂，“我们……还可以当朋友吗？”

    林郁一愣，对上他可怜兮兮的眼眸，想也不想立马说道：“当然可以。”

    陆峥当即一扫之前的阴霾，得寸进尺，一把将林郁抱进怀中，亲密地揉了揉他的脑袋，“再见。”

    林郁被这几秒钟的拥抱弄懵了懵，而陆峥见他没有推开自己，也就继续抱着。

    林斯烨皱眉看着他们，轻轻咳嗽了两声，“陆峥，需要我再提醒你一下吗？你们已经不是未婚夫夫了。”

    “我知道。” 陆峥这才收手，“我们这是好哥们之间的拥抱。”

    林斯烨：“……”

    呵……就这样睁眼说瞎话。

    陆峥对林郁招手，“那我先走了，拜拜。”

    林郁看起来还是呆呆的，“拜拜……”

    只是，林郁看着他那个背影，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说不清的愧疚。

    这种愧疚压得他胸口发闷，他几乎是没有多想，就快步走了过去，在陆峥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伸手拉住了他的手。

    林斯烨：“？”

    其他家长们：“？”

    咋了这是，突然就不分了？

    陆峥也一脸惊喜地看着林郁。

    林郁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着颤，可握得很紧。

    陆峥顺着那只手往上看，对上了林郁的脸，林郁正仰着头看他，那双黑眸里映着他的影子，安安静静的，专注的，像是这一刻全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

    陆峥愣住了。

    他很少看见林郁这样看他。林郁的目光大多时候都是飘的，落在别处，落在别人身上，很少这样直直地看着他，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陆峥的呼吸停了一拍，脑子里有一瞬间的恍惚。那种恍惚让他生出了一点不该有的错觉——林郁还是爱他的。

    林郁看他的眼神，跟从前一样，亮亮的，专注的，像是在看自己的爱人一样。

    “你等我一下。”

    林郁抛下了这句话，转身上楼，而陆峥在好几秒之后才慢吞吞回应，“好……”

    林郁回到自己的房间之后，先是翻箱倒柜，把他能找到的各种值钱的东西全都找了出来，把一堆首饰珠宝全都抱在怀中，跌跌撞撞地下楼。

    在陆峥目瞪口呆的视线下，林郁直接把这些价值上亿的东西一股脑地全都塞给了陆峥，他累得气喘吁吁，“这些给你。”

    陆峥张了张嘴，看着这些东西，一时间没有说话，许久之后才轻轻说道：“为什么给我？”

    “是我对不起你。” 林郁不敢看他的视线，“这些是给你的补偿。”

    陆峥听到这话都要忍不住笑出来了，只觉得林郁无论是做什么都好可爱。

    “我不要。”

    陆峥把这些东西都放在了沙发上，“我不需要这个补偿。”

    如果他要了这些东西，那就真的成了和平分手了。

    他不要这样，他不要干干净净地翻篇，不要收下什么补偿，不要林郁用这些东西来抹平心里的那点愧疚。

    他宁愿林郁欠着他。

    欠着，就还有继续相处的理由。

    你会生我的气

    送走陆家一行人，庭院里的车鸣声彻底消散，林家偌大的客厅瞬间落入一片死寂。

    方才剑拔弩张、满室拘谨的氛围褪去，余下的是无边无际的空落与沉郁，沉甸甸压在人心头。

    林郁独自陷进柔软宽大的真皮沙发里，浑身的力气仿佛被尽数抽干。

    他微微屈膝，双腿蜷缩起来，单薄的膝盖紧紧抵着微凉的胸口，纤细的双臂环住腿弯，小巧的下巴轻轻搁在膝头。

    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孱弱又孤寂，像被全世界遗落的幼兽。

    他的视线空洞地垂落，定定黏在脚下繁复精致的地毯纹路之上，目光涣散，没有半分焦点。

    方才退婚时的忐忑、愧疚、慌乱，在尘埃落定后尽数翻涌上来，密密麻麻缠绕着心脏，闷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客厅静得落针可闻。

    林枝笙和童毅立在不远处的玄关侧廊，看着沙发上郁郁寡欢、宛若失魂的少年，眼底满是心疼，下意识便想上前轻声宽慰，抚平他眼底的阴霾。

    可刚抬步，身侧的林斯烨便轻轻抬手，一个沉静的眼神淡淡扫来。

    没有言语，只有无声的示意与阻拦。

    他太了解自己的弟弟了。

    林郁心思敏感细腻，所有情绪都习惯向内消化，此刻满心纠葛愧疚，旁人再多的安慰都显得苍白多余，只会徒增他的心理负担。

    此刻最妥当的，便是给他一方安静的天地，让他独自梳理翻涌的心绪，与自己和解。

    林枝笙读懂了他眼底的深意，鼻尖微酸，终究是轻轻颔首，拉着身旁的童毅悄然退了出去。

    全屋的佣人也皆是察言观色的老手，见状纷纷敛了动作，放轻脚步尽数退至偏厅，悄无声息地散去，不敢打扰半分。

    转瞬之间，宽敞奢华的客厅，便只剩林郁一人。

    窗外是初秋难得的好天气，澄澈暖阳穿透整面落地玻璃窗，倾泻而下，碎金般铺满地面与沙发。

    明亮的光影温柔勾勒出少年精致绝伦的五官轮廓，长睫纤长、鼻梁秀气，肌肤白得近乎剔透，美得夺目又易碎。

    那双素来澄澈温柔、盛满星光的黑眸，此刻黯淡无光，层层叠叠的愁绪郁结其中，浓得化不开，将少年周身裹上一层化不开的低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