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几分钟过后，林郁汹涌的泪意才渐渐褪去，他眼尾红得通透，鼻尖也染着一层薄红，整张苍白的小脸透着哭过之后的疲软无力，安静又脆弱。

    沈聿珩抬手，掌心轻轻覆在他的发顶，温柔揉了揉柔软的发丝。

    “好点了吗？”他轻声问。

    林郁微微点头，声音哑得厉害：“嗯。”

    “所以……能告诉我发生什么事吗？”沈聿珩语气平淡轻柔，不带半分逼迫。

    林郁心头涌上浓重的羞赧与难堪。他轻轻摇了摇头，微微偏过脸避开对方的视线，嗓音裹着厚重的鼻音，闷闷哑哑的：“没有，就是……想到了一些很伤心的事。”

    他不能说，也说不出口。

    沈聿珩静静凝望着他两秒，看破不戳破。

    “不想说就不说。”沈聿珩起身，将湿纸巾折好丢进垃圾桶，语气松缓下来，“别憋着。”

    林郁垂着眼，轻轻“嗯”了一声。

    “对了，我跟你说个别的事。”

    沈聿珩单手插兜，慵懒倚靠在身侧的课桌上，姿态松弛自然，“这个月末有出海旅游，全校都可以参加，算课外学分。”

    他抬眼看向林郁：“你要不要去？出去吹吹风，散散心也好。”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林郁的心猛地一沉。

    像是有微凉的风骤然灌满心口，方才稍稍缓和的情绪，瞬间被一层沉沉的阴霾覆盖。

    他的睫毛剧烈颤了一下，迅速垂落，牢牢遮住眼底骤然黯淡的光。

    出海旅游……林郁想到了原书中故事的结尾。

    沈聿珩看他忽然沉默，轻声追问：“怎么了？不想去？”

    林郁指尖在身侧悄悄蜷缩起来，凉意顺着指腹蔓延上来，心底漫开无尽的无力与忐忑。

    他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微不可闻：“所有人都会去吗？”

    “差不多。”沈聿珩点头，“学校统一组织，而且有学分。”

    林郁沉默几秒。

    逃不掉，便只能直面。

    最终，他轻轻点头：“那我也去。”

    沈聿珩静静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疑虑。

    在林郁点头的那一刻，脸上没有半分放松与期待，反而全身紧绷着，似乎对这个旅游并不是很期待。

    沈聿珩想问他在怕什么，可话到嘴边，终究只是化作一句温柔叮嘱：“不想去随时可以反悔，不用勉强自己。”

    林郁摇摇头：“不用，我想去。”

    他也必须去。

    恰在此时，下课铃声骤然响彻整栋教学楼。

    走廊瞬间喧嚣四起，喧闹的脚步声、桌椅拖动的摩擦声、学生的说笑声层层叠叠涌来，打破了空教室的静谧。

    没过多久，隔壁教室的门被推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朝着这边快步靠近。

    虚掩的房门被人轻轻推开。

    井晖的脑袋匆忙探了进来，他的视线飞快扫过空旷教室，最后精准落在窗边的林郁身上。

    在对上少年那双红肿湿润、明显哭过的眼睛时，井晖整个人一懵，心脏骤然一紧。

    “林郁！”他快步走进来，语气慌张，“你刚刚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林郁轻轻摇了摇头，努力压下喉咙里残留的沙哑与鼻音，尽量让语气平稳礼貌：“我没事，井老师，只是一时没控制住情绪，对不起，打乱您上课了。”

    “别道歉别道歉！”井晖连忙摆手，急声道，“课堂算什么，你人没事最重要。要不要我带你去医务室躺一会儿？”

    “不用了老师。”林郁眉眼温顺，轻轻道，“我缓过来了。”

    井晖还是不放心，多看了他两眼：“真没事？要不要喝点热水？”

    “真的没事。”林郁轻轻弯了下眼，笑意很浅，几乎看不见。

    一旁的沈聿珩适时开口，语气稳妥：“老师，我带他回宿舍休息一会儿，下午课我帮他请假。”

    井晖瞬间松了大半口气，连连点头：“好好好，你们快去休息，学业不急。别有心理压力啊林郁！”

    “谢谢老师。”林郁认真道谢。

    两人一前一后，安静走出了空教室。

    井晖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眉头还是紧紧皱着。

    林郁刚刚的状态太过反常，眼神空落落的，整个人蔫蔫的，明显是心里压着沉甸甸的事。可他不愿说，旁人便无从宽慰。

    他犹豫两秒，掏出手机，拨通了林斯烨的电话。

    电话两声便被接通，林斯烨低沉平淡的嗓音传来：“井晖。”

    “会长。”

    井晖压低声音，语气焦急又忐忑，“刚才小少爷刚刚在我的课上突然哭了，我问他怎么了，也不肯细说，现在沈聿珩一直陪着他。”

    电话那头骤然安静一瞬。

    下一秒，林斯烨的声线明显沉了下来：“现在人怎么样？”

    “好多了，刚刚已经缓过来了。”井晖老实回答。

    听筒那头沉默良久，隐约传来一声极轻极沉的呼气声，压抑着说不清的紧绷与沉郁。

    几秒后，林斯烨的声音缓缓响起，低沉厚重：“我知道了，辛苦你照看他。”

    “不辛苦不辛苦！”井晖连忙道，“你可以去问问他是怎么回事，感觉这孩子有心事啊。”

    电话那头静默片刻。

    “我会的。”

    话音落，电话挂断。

    井晖握着手机站在窗边，望着窗外随风晃动的梧桐叶，无奈叹了口气。

    希望一切都好吧。

    而议会办公室内。

    林斯烨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叠未审批完的文件，手机静静搁置在桌面，屏幕刚刚暗下。

    他修长的指尖无意识抵着桌沿，轻轻叩动两下，眼底覆着一层沉沉的深思。

    早上母亲给他打过一通电话，语气轻松又好笑，随口提起岁岁突然问家里要不要三胎，说看见小婴儿可爱，想要弟弟妹妹。

    彼时他只当是小孩子一时兴起的胡思乱想，并未放在心上。

    这几件事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骤然串成一条清晰的线，沉甸甸压在他心口。

    岁岁为什么突然想要弟弟妹妹？

    回家

    下午那通电话之后，林斯烨始终放心不下林郁，办公室里的文件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一行字都没能进到脑子里。

    林斯烨肉眼可见地变得烦躁了起来，这一点让其他的议员都提高了警惕，每一次给林斯烨交提案的时候，都屏气凝神。

    得到出去的指令之后，一个个都如蒙大赦，就差来一句“谢主隆恩”，然后轻手轻脚地离开。

    还没到下班时间，林斯烨就实在是等不及了，合上文件，拿起车钥匙就直接出了门。

    抵达林郁的学校时天色已经暗了，路灯次第亮起。

    他把车停在林郁住的小别墅门口，没有下车，也没有打电话催，就坐在驾驶座静静等着。

    十几分钟后，林郁沿着路慢慢走回来，低着头，步子缓慢，狸狸安静跟在脚边，平日里活蹦乱跳的小家伙此刻感觉到主人情绪不好，也变得安安静静的。

    林郁远远就看见了哥哥的车。

    那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门口，车灯灭着，安安静静地伏在暮色里。

    林郁的脚步顿了顿，心里先是跳了一下，随即一股说不清的酸涩涌上来，堵在喉咙口。

    他知道哥哥为什么来，下午井晖肯定给他打了电话……

    “哥哥。”

    林郁快走了两步，同时叫了一声林斯烨。

    林斯烨降下车窗，先是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林郁，见他明显消瘦了很多，把声音放柔：“上车，带你去吃点东西。”

    林郁“嗯”了一声，绕到另一侧拉开车门坐进来。

    狸狸也想跟着往车里钻，被林斯烨抬眼看了一眼，立刻乖乖退后两步，蹲坐在别墅门口，眼巴巴望着车尾灯消失在路的尽头。

    林郁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街灯一盏一盏往后跑，昏黄的光一道一道从他脸上掠过。

    也不知道井晖说了多少，有没有添油加醋，林郁偷偷去看哥哥的侧脸，见他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不该问他。

    “你怎么突然间想要一个弟弟妹妹？”

    林斯烨突然之间问道，“我记得你之前可不怎么喜欢小孩子。”

    该来的还是会来啊。

    林郁坐直身子，“其实我还是很喜欢小孩子的。”

    “喜欢小孩子？”

    林斯烨的声音平静，却像是一枚落入静水中的石子，激起一圈无声的波澜。

    前方的红灯亮起，车子缓缓停下。林斯烨转过头，目光深沉地落在林郁脸上。

    林郁神色自若，甚至坦然地回望着他，眼神清亮得仿佛毫无杂质。可林斯烨太了解他了，林郁每次撒谎或者心虚的时候，手指总会下意识地去抠衣角。

    林斯烨无声地叹了口气，眼神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他靠在椅背上，娓娓道来一段被岁月尘封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