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一寸不移地落在林郁安静恬淡的侧脸，林郁的眉眼温顺，唇色惨白，安安静静躺着，宛若沉沉入梦，毫无痛苦痕迹。

    可只有沈聿珩知道，手心中的这只手，已经没有了任何温度。

    可明明不久之前，林郁还鲜活地待在他的怀中。

    无尽的悔恨与自责密密麻麻缠绕心脏，窒息般的疼痛席卷全身，让他僵坐原地，动弹不得，近乎窒息。

    房间角落，陆峥颓然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后背无力靠着冰冷墙壁，修长的双腿松散摊开，往日桀骜张扬的锐气尽数湮灭，荡然无存。

    他微微垂着头，空洞的目光死死凝望着床榻上林郁的侧脸，眼神涣散虚无，没有焦距，一片死寂。

    右手松散搭在膝盖上，五指死死攥紧，锋利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皮肉，用力掐出深深的血痕，尖锐的刺痛席卷神经，他却浑然不觉，半点感知不到疼痛。

    陆峥干涩肿胀的唇瓣极轻、极缓地反复翕动，近乎无声的呢喃，一遍又一遍，破碎又执着：“疼不疼……岁岁，你会不会疼……”

    空气静谧的半空，林郁的灵魂静静伫立在角落，透明单薄的身形无人察觉。

    林郁低头望着床上属于自己的躯体，觉得这个视角看自己特别稀奇，听到陆峥的呢喃，林郁忽然间一愣，下意识回了一句，“不疼的。”

    在砸向海面时，系统就把他拽了出去。

    但在场没有人听到林郁的话。

    所以林郁只能独自站在角落里，看着房间里的每一个人，心里忽然很难过。

    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轻：“我现在很好的。真的。”

    没人听见。

    “我灵魂状态下没有任何病痛。”

    林郁语气里带着一种很认真的、想要安慰人的诚恳，“比之前舒服多了，你们别难过了。”

    房间里的人还在各自的悲伤里，没人抬头，没人往他这个方向看一眼。

    林郁又站了一会儿，最后轻轻叹了口气。他在心里对系统说：“他们听不见。”

    系统嗯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安慰：“灵魂状态本来就听不见的，宿主，你别太难过。”

    林郁没再说什么。他的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忽然注意到了一件事。

    谢朔站在最角落里，靠着墙，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哭，也不动，就那么站着，安安静静的，像是一尊被摆在那里的人偶。

    林郁想着谢朔大概只是还没缓过来，等缓过来了就会跟其他人一样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

    可他刚这么想完，谢朔下一秒就动了。

    他一言不发地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林郁愣了一下，跟了上去。

    谢朔出了房间，穿过走廊，一路走到甲板上。海风迎面扑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往后倒。他走到栏杆边，两手撑上去，低头看着底下那片黑沉沉的海。

    然后他抬起一条腿，跨上了栏杆。

    林郁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下。

    “谢朔！”他冲过去，声音都劈了，“你干什么！你下来！”

    谢朔听不见。他已经把另一条腿也跨了上去，两只手抓着栏杆，身体前倾，海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谢朔你下来！”

    林郁伸手去拽他，可他的手直接穿过了谢朔的胳膊，什么都抓不住，他急得声音都在抖，“我好不容易才把你救下来的！你疯了吗？！”

    谢朔低头看着海面，夜里的海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清。

    就在林郁急得快疯了的时候，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令林郁没想到的是，竟然是陆峥冲了出来。

    陆峥的脸上还带着没干的泪痕，眼睛红得吓人，他一眼看见栏杆上的谢朔，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着了，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抓住谢朔的后衣领，用力往后一拽。

    谢朔被他拽得从栏杆上翻下来，整个人摔在甲板上。

    陆峥没给他反应的时间，一拳砸在他脸上。

    “你他妈干什么！”陆峥的声音又哑又裂，带着哭腔，“你跳什么！你这条命是谁给你的！你知不知道！林郁用他的命换了你这条命！你就这么糟蹋！”

    谢朔倒在地上，半边脸被打得偏过去，嘴角渗出血来。

    他没还手，也没说话，就那么躺着，眼睛看着天空。

    陆峥揪着他的衣领把他拽起来，又吼了一遍：“你说话！你怎么敢的！你怎么敢不珍惜他救下来的这条命！”

    谢朔还是没说话。他的嘴唇动了动，可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他的眼睛安安静静的，里面空荡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掏干净了。

    “……让我去死吧。”

    陆峥气得手都在抖，他松开谢朔的衣领，转身朝走廊里喊了一声：“拿绳子来！”

    有人应声跑了过来，递了一卷粗绳。

    陆峥把谢朔的手腕绑在一起，绑得又紧又利落，然后拽着绳子的另一头，把他拖起来，往杂物间的方向走。

    谢朔被他拖着，也不挣扎，脚步踉踉跄跄地跟着，像一具被牵着的木偶。

    林郁跟在后面，一直跟到杂物间门口。

    陆峥把谢朔推进去，反手关上门，在外面落了锁。

    他站在门口，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着，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他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拳头，转身走了。

    林郁透过门上的小窗往里看了一眼。

    谢朔坐在杂物间的角落里，背靠着墙，两只手腕被绑在身前。

    他的头低着，肩膀在微微发抖。然后林郁听见了一声很轻的、被压到几乎听不见的抽泣。

    林郁已经不想再看了。

    他转过身，走到了甲板上，坐在栏杆上，两条腿悬在外面，看着海。

    船已经在返航了，船头的方向能隐约看见港口那一片模糊的灯火。

    他坐在那儿，安安静静地等着。

    天亮了，船靠了岸。

    林郁站在船头的甲板上，隔着还湿漉漉的栏杆往外看。

    码头上有一个人，站在最前面，身形修长，穿着那件昨天出门时穿的深色外套，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

    林郁笑了，眼中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对系统说：“我就知道，肯定是哥哥第一个来接我。”

    林斯烨上了船，在船长的带领下来到了林郁的房间。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注视着才几天不见就阴阳两隔的弟弟，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没关系，哥带你回家。”

    林斯烨弯下腰，把人抱了起来。

    那具身体已经凉透了，软软的，没什么重量。

    林斯烨抱着林郁，把脸贴在他的额头上，停了一秒，然后他直起身，转过身，抱着人下了船。

    林郁站在甲板上，看着哥哥的背影消失在船梯尽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是透明的，什么都碰不到。

    “系统。”林郁在心里叫了一声，“我们也走吧。”

    系统应了一声。

    周围的画面像是被谁轻轻抹去了，海、船、码头、天，一层一层地褪下去，最后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

    系统空间里，那颗圆滚滚的小白球飘在林郁面前，屏幕眼巴巴地望着他。

    它的语气比平时认真了很多，少了那股活泼劲儿。

    【宿主，我算了一下，我们的积分现在非常充足，所以你有两个选择。】

    林郁看着它。

    【选项a，留在这个世界。我可以把时间倒回一天之前，回到你还没坠海的时候，从此以后你就留在这个世界。】

    它停了一下。

    【选项b，回到你原本的世界，我会另外给你一个身份。】

    选a

    林郁看着那颗圆滚滚的小白球，几乎没有犹豫。

    “a。”

    系统好像早就猜到了他会这么选，屏幕上的光点轻轻闪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了然，又藏着一点不舍。

    【好的，那宿主，我们准备回去了。】

    林郁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眼前的白色空间就开始一层一层地褪下去，像是被人轻轻掀开了一层纱。

    海风的味道先回来了，咸咸的，凉凉的，灌进鼻腔里。然后是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眼皮上，暖融融的。

    再然后是柔软的被褥，贴着他的后背和手臂。

    林郁试探着睁开了眼睛。

    天花板是浅色的，嵌着一圈暖黄色的灯带。窗帘半拉着，外面是海，蓝得透亮的天压在甲板上方。

    他躺在游轮房间的床上，被子盖到胸口，枕头软硬刚好，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海风气息。

    林郁动了动手指。

    浑身上下都轻轻松松的，像是卸下了一副背了很久很久的壳。

    心口不闷了，呼吸也不再短促无力了，肺里能吸进满满的空气，胸口跟着舒展开来，一点滞涩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