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在副本现实时间的早晨，看到吴小宝在客厅餐桌上写的那一本。

    方越格拿起那本练习册，在手上翻了几页，很快找到了名为《狂泉》的那篇文言文。

    “昔有一国，国中一水，号曰‘狂泉’。……”

    这篇文言文阅读的题目被吴小宝做过，黑色的答题笔迹边上有红笔写的订正答案，一些字还被圈起来加上批注，比如文章第一句中“昔”的意思是“曾经”，“号”的意思是“名字”。

    方越格想起先前简刻作为npc时与玩家们说过的话。

    副本剧情中，简村长回村后怀疑狂泉水不能喝的契机，刚好是在辅导吴小宝的古文理解时读到了这个寓言故事！

    所以，吴小宝在这个时候回到房间后，非常有可能想起这篇古文，然后将其与自己今天所见的景象联系起来。

    方越格一边思考，一边觉得自己站久了腿有点酸，于是在书桌前同样掉漆的椅子上坐下，目光依旧看着手上的文言文练习册。

    “嗯……这张桌子对吴小宝来说有点低了，怪不得早上我们看到他在饭桌边写作业。”方越格坐下之后，根据实时的感受轻声说出自己的判断。

    “但我依旧确定，今天晚上，这孩子在房门被他爸妈砸开之前是不会出卧室的。所以，就算这张桌子不合适，他还是会选择留在房间里写作业。这不至于引起他父母的怀疑，因为吴小宝生病了，为了方便休息，他留在房间学习也是正常的行为。”

    他说话的音量不大，因为他依旧需要防止楼下的吴铁柱与何芳听到他的声音。

    周逐水被他的话语吸引视线，看着他点头道：“在另一个空间，唐颂秋之前的剧情与你大差不差，但是他在这个时间点下楼了。”

    方越格看向他，想出声问对方是如何看到其他玩家的情况的，又为什么有权限告诉他这些，却被自己的一个喷嚏打断了话语。

    他立即转过头，避免在打喷嚏时正对着周逐水。

    周逐水安静等他打完喷嚏，然后道：“因为游戏的一些障眼法对我不起效，所以我能在这里看见你们每个人的情况。这些信息也不涉及副本剧情的剧透，再加上简刻的庇护，我说这些话大概率没有被系统赶出副本的风险。”

    方越格打完喷嚏，再次看向周逐水，歪了歪脑袋道：“你怎么知道我想问什么？”

    “我不会术，只是根据你的思维方式猜了下你想问什么，看来我猜对了。”周逐水说完，又眨眨眼做出无辜的表情。

    方越格点头暂且不管他，再次看向手上那本练习册，推理副本剧情。他觉得，当时系统提示给出“不能说谎，吴小宝要按照自己说过的话回家写作业”的信息，作用主要是让他回家看到吴铁柱说要用人类尸体炖鸡汤的画面。

    而实际上，真实之神的力量或许已经不再庇佑村里的所有人，他此刻写不写作业其实都一样。

    但保险起见，方越格还是从桌角的笔盒里拿出一支圆珠笔，将练习册翻到没写过的一页，装模作样地在两道选择题的括号里随便填了两个“a”。

    其实他连题目都没看，只是完成了一下写作业的形式而已。

    这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方越格放下笔，然后再次抬头看向周逐水。

    周逐水也没有一直站着，而是在吴小宝的床上找了个位置坐，似乎是因为注意到了方越格的目光，他也看了过来。

    方越格在心中回忆周逐水刚才说的话。

    他似乎只靠分析自己的思维方式，就猜出了自己想问的问题。

    回想起来，周逐水在上一个副本似乎也有过准确猜出他心中的疑问并做出回答的例子。

    这个人大概在方越格失忆之前对他非常了解，能通过他的思维方式知道他在不同的情况下会有什么想法。

    而方越格对周逐水的了解却实在不多。只是凭借上个副本时因为技能效果想起来的情感，知道自己喜欢这个人。顺便凭副本外齐悠的只言片语知道了这个人的成长经历。

    方越格又想起自己先前脑海中浮现的“不能在周逐水面前流泪”的想法，他到现在还没想明白那个念头为什么会如此深刻地印在他的脑海里。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失忆之前与周逐水是如何相处的。

    非但如此，周逐水的内心想法，他的身份，他口中谜语背后的真相……自己好像都不是很清楚。

    然而，如果现在问对方这个问题，方越格大概无法得到答案。因为类似的问题他之前问过，周逐水没有给出回答。

    方越格此刻的嗓子依然带着轻微的疼痛，于是他保持沉默，没有开口询问那个得不到答案的问题。

    他尝试将注意回归这个副本，却突然灵光一闪，抬头，纯黑的眸子盯着周逐水，快速道：“在你眼中，现在的我长什么样子？”

    周逐水的眼睛瞪大了一瞬，然后快速恢复平静，微垂眼眸，一手撑着下巴道：“你成为地球人之后的身体，‘方越格’的样子……被你发现了啊。没错，在我的视野里，你没有变成吴小宝。”

    方越格喉咙依旧疼着，可他的眸中却浮现出了然的笑意，用略带沙哑的声音轻声道：“你刚才说，游戏的障眼法对你没用，你能看见唐颂秋的情况。然而，我们五个玩家都中了技能，理论上所有人的外观都会变成吴小宝的样子，而你却清晰地分辨出，刚才下楼的那个‘吴小宝’是唐颂秋。”

    周逐水灰眸沉静，嘴角竟也轻微勾起，轻轻点头道：“你猜对了。”

    方越格咽了下口水，干涩的喉咙随之针刺似地疼痛，他顿了顿，却又觉得现在没有事情可以做，便继续问：“赵启明、叶知暖、简刻，祂们原本长什么样子？”

    “……你太敏锐了，这几个外星生物对地球玩家显示地球人的外观，但我确实能看到他们真实的样子。唔，怎么和你描述呢，七条腿的竹节虫，会变形的大蚯蚓，还有长翅膀的鸟嘴人？”

    方越格冷不防被周逐水的描述逗得笑了一声。

    “我没有故意隐瞒。”周逐水眼神认真，“我眼中的游戏一直是这样的。这些信息与副本剧情无关，所以我没机会告诉你。你能听到这些内容，是因为这个副本有站在你这边的真实之神的力量。”

    “好吧，我信你。”方越格微微后仰，将身体靠在严重掉漆的椅背上。

    但他莫名觉得，周逐水刚才的话中隐瞒了什么。

    狂泉之谜（26）

    方越格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接着缓缓前倾身体，手肘自然地抵在桌面上，手掌托住下巴。

    或许是因为吴小宝的感冒让他的头脑一直带着昏沉，也或许是周逐水隐瞒得太好，他一时间没想明白周逐水到底隐瞒了他什么。

    他扭过脑袋，再次看向坐在吴小宝的床上的长发男青年。

    周逐水的长相非常出众，眉眼立体，脸颊线条柔和，长发束成松散的低马尾，身着版型修身的印花t恤，整个人仿佛与这个农村小房子的氛围格格不入。

    夏日傍晚的阳光依旧明亮，透过玻璃窗，落在他纤长浓密的睫毛上，染上浅浅的金色，在立体的眼眶下映出轮廓分明的投影。

    见方越格不语，周逐水睫毛轻颤，清冽的嗓音慵懒平缓：“你还想问我什么？游戏障眼法的原理，还是那三个神具体的外貌？”

    方越格一边摇头一边说：“我猜，你说的障眼法，遮蔽的不仅是玩家的视线，还有感官，所以我现在会有感冒的症状，对自己身体的感受也与吴小宝一样。而上个副本里，赵四和狄非厄大概也不会用竹节虫或者大蚯蚓的身体坐在教室的椅子上，所以祂们身上也有类似的障眼法。”

    周逐水颔首道：“你的猜测完全正确。不过你好像把启蒙之神的名字念错了，祂叫肇斯，肇事的肇，斯文的斯。”

    方越格点头，他现在嗓子还疼着，但咳嗽少了些，可以说一大段话不被咳嗽打断：“而你对祂们本体的描述，作为外星生物，其实也不是很奇怪。不过简刻是长了翅膀的鸟嘴人，这点或许和这个副本有关联，因为在村民全都疯了之后，这个村原本养着的禽类就消失了。”

    “普洛特茨在写这个副本的时候或许有这样考虑过。”周逐水道，“顺带一提，狄非厄是会变形的大蚯蚓，这点不只关于祂游戏里的技能，也是祂这种生物的特性。这种蚯蚓能把自己的身体像橡皮泥一样塑造成各种形状，同时改变身体各个部位的颜色与质地，达到某种类似地球生物学概念上拟态的效果。”

    周逐水继续道：“这种拟态的模仿能力非常强，甚至可以骗过智慧生物的眼睛。神明可以透过游戏的障眼法查看其他神明本来的模样，但你的上一个副本里，肇斯没有看出叶知暖是狄非厄伪装的，原因是那时狄非厄的本体也拟态成了叶知暖的模样。”

    方越格尝试想象一只体积约莫有人类那么大的蚯蚓扭曲自己的身体，然后把自己捏成一个地球人类的样子，并在各个不同的部位染上相应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