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越格感受到这孩子眼泪被风干后干涩紧绷的眼角。

    男孩目光有些呆滞地看着眼前这一桌饭菜。

    突然，他看见一只黑色的小飞虫从自己父亲的嘴里飞出来。

    【你终于意识到，你的能力过于单薄，你根本无法违抗突然降临于村庄的这股神秘力量。】

    【那么，你愿意吃下这顿饭吗？】

    系统提示无情的声音讲述着此场景的旁白。

    然而，方越格眼前的选择只有吃下这顿饭，或者被迫吃下这顿饭。

    他在心里抓住最后一点希望，然后确定吴小宝的身体在此刻会执行的动作。

    眼前，何芳将一块血红色的，中间插着骨头的肉块放进吴小宝面前的碗里。

    她说：“给你一个香喷喷的大鸡腿，快吃吧。”

    吴小宝叹了口气，然后用筷子夹起这块鲜红色的肉，靠近嘴咬了一口。

    当他的牙齿与舌头接触到那块肉的那一刻，他知道，那是一块非常鲜美的鸡腿肉，即使不蘸酱油也自带一股鸡肉自然的鲜美，酥烂不柴，鲜嫩多汁。

    不知什么时候，那一桌子菜也变了样子，那碗红色的骨肉块变成了金皮白肉的鸡肉块，不锈钢盆里盛着的鸡汤上飘着金黄色的鸡油，散发出让人难以拒绝的香味。

    从父亲嘴巴里飞出来的黑色飞虫，也在此刻消失不见。

    然而，吴小宝却不断地在脑海中重复一句话，他告诉自己，千万千万，不能喝下鸡汤！

    吴小宝沉默地，快速夹了几筷子鸡肉，几筷子青菜与几勺蒸鸡蛋，然后以狼吞虎咽一般的速度吃完了一碗米饭。

    “诶，小宝。别吃太急啊，对胃不好。要不要再喝口汤？”何芳的声音恢复了一开始的温柔。

    “不用了，我吃饱了，出去透透气。”吴小宝这样说，然后快步起身，从房门走出去，快速关上门。

    “诶，你这孩子……”何芳略带恼怒地说。

    “别管他，这小子就是不识货。”是吴铁柱淡漠的声音。

    来到室外，方越格暗自在心里松了口气。

    果然，只要快速吃完饭，吴小宝的父母也不会管他喝不喝汤。只吃两顿不含有汤的饭菜的情况下，吴小宝也不会陷入与他父母一样的疯狂。

    只是，当时的吴小宝不知道这条规律。对他来说，每多吃一口食物，迷失自我的风险就多一分。

    即使他没有喝汤。

    所以方越格刚才需要让这副身体表现出强烈的反抗，然后在发现自己无路可逃之际，带着赌一把的想法，吃下一顿不含有汤水的饭。

    毕竟那篇文言文里，人只要喝了狂泉的水，就会陷入疯狂。如果坚持不喝泉水，或许还能博取一瞬间的清醒的生机。

    夏天的日落时间较晚，此刻的天空依旧是一望无际的蓝，如幕布一般宽容而无情地笼罩着这座被群山包围的无名小村庄。

    【你选择在饭后出门，那么你能走到哪里去呢？】

    系统提示再次响起，不知为何，它这次没有给选项。

    方越格心中有一个答案。

    他催动酸痛的腿部肌肉，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也就在此时，周逐水突然出现在他的左边。

    方越格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了他的气息，没有丝毫犹豫地抬起他眼中蜡黄瘦小的左手，握住周逐水白皙而骨节分明的右手。

    游戏机制生效，方越格身体上的疼痛逐渐消减，刚才的一切仿佛幻梦一场。

    “在你眼中，我的手还是我的手，对吗？”方越格吐了口气，用闲谈的语调问。

    周逐水灰眸沉静：“对。”

    “嗯，那我们的手，谁皮肤更白一点？”

    “我觉得，差不多。”

    方越格轻笑，然后道：“很好，我们现在去村长家。”

    他轻轻地松开周逐水的手，迈起不是特别沉重的步子，走向记忆中村长的房子。

    ……

    他们途中没有说一句话，走得也不快，这一段路程大概花了接近十分钟的时间。

    方越格没有直接进村长家的门，而是先靠近他家的窗户，朝里面看了一眼。

    郑勇，或者说假村长贾勇此刻刚刚吃完晚饭。

    方越格通过吴小宝的眼睛，看见黑色的飞虫从那位五十多岁的老大爷口中飞出来。

    【你再次看见了虫子。这或许能证明你此刻还没有陷入与其他人一样的疯狂，也可以给你一些慰藉，但又能怎么样呢？消化食物会加快你身体中水分的消耗，你的喉咙现在一定又干又痛。或许无论你现在做什么，都只是垂死挣扎罢了。】

    【你当时不喝汤的选择，真的是正确的吗？或许，你现在最应该做的是喝口泉水润润嗓子。】

    方越格看向周逐水，冷不防道：“系统提示的文案是那个普洛特茨写的？”

    周逐水道：“是的。”

    方越格面无表情：“写得不怎么样。”

    在他看来，吴小宝在这个时候还不至于放弃抵抗，这段文字明显是在误导他。

    非但如此，前面的系统提示也频繁地用模糊的用词引导玩家走向错误的选择。

    周逐水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方越格笑了笑，然后转头检查四周，这里没有其他的村民，于是他靠着墙找到村长家放置神像的房间的窗户，然后在那一堆窗下的杂草之间发现了掉在地上的，属于真实之神的雕像。

    他觉得，如果吴小宝经历了他刚才所看见的一切，他仍会在迷茫之中将希望寄托于神明的帮助，于是来到村长家查看神像，却发现村长的房子被郑勇占据，原本神像的位置也被一坨虫子替代。

    现在神像依旧在村长家窗外的地上，他有很大概率会看见它，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它带回家。

    因为这孩子此刻应该还留存着对神明的信仰。

    这是方越格猜测中的剧情，查看过村长家窗外真实之神雕像的位置之后，他确定在室内的房间里可以透过窗户看见这个雕像，于是他将想法付诸行动。

    村长家的房门昨天晚上被假村长弄坏了，他可以直接进去。而假村长似乎在吃完饭之后喝了几杯白酒，这位老大爷此刻酩酊大醉，根本没有发现悄然之中进入室内的男孩的身影。

    方越格根据想法走了一遍流程，确定村长房间内的神龛内装的是与他在旁观村长视角时所见一样的黑虫雕像。

    因为假村长喝醉了，他进出房间都没有被发现。

    他再次来到村长家的窗边，将地上沾着污泥的雕像拿起来，用指腹轻轻擦去它上面的泥土与灰尘，最后，将它捧在手上，看向回家的路。

    【你想寻求神明的帮助，却发现神像已经被那些饭后从人们口中飞出来的小虫子替代。幸好，你在村长家的窗边发现了这座原本的神像……你小心翼翼地准备把它带回家，但是这又能怎么样呢？】

    【顺带一提，在某个足以俯视所有玩家的高处，伟大的命运之神普洛特茨对你的言语非常不满。】

    乡间小路上，方越格不解地看向周逐水：“这个系统提示……？”

    “呃，普洛特茨知道你现在的情况，他大概一直在看你过副本。”周逐水嘴角抽搐，“祂刚才应该听到你说祂坏话了，所以用权柄在系统提示的文案里加了这么一句。”

    作者有话说：

    神秘大水母冒了个泡。

    狂泉之谜（28）

    方越格带着神像回到吴小宝的家，路途中没有遇到其他村民。

    进门后，他将神像藏在身后，尽量不让它被正在客厅擦桌子的何芳看见。

    然而，他上身只穿着一件轻薄的掉色t恤，下身的裤子也没有大口袋。

    “儿子，你把什么垃圾带到家里来了？”

    【你的妈妈看见了被你拙劣地藏在身后的神像，但她没有认出那属于她曾经信仰的神明。在这个时候，你想说——】

    【a：“妈妈，对不起，我这就把垃圾扔了。”】

    【b：“妈妈！这不是垃圾，这是真实之神的雕像啊！”】

    方越格选择无视这两个选项，什么也不说，继续将神像藏在身后，直接走上楼。

    真正的吴小宝在这个时候大概还带着之前被从楼上拖下来时带着的腿伤，所以方越格特意走得不快。

    “诶……你这孩子。玩垃圾可以，玩好记得洗手，这几天停水了，记得到缸里舀泉水。”何芳没有去阻止吴小宝将垃圾带到房间里去，只是叹了口气。

    “还有，你出去的时候，你爸爸帮你修了一下房间门，现在它还是可以关上的，就是不能反锁了。”

    她或许在想，自己儿子的叛逆期快到了。

    ……

    【你带着这尊雕像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不知是因为行走的劳累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你感到一阵腿软。你看着手中的神像，想起你的母亲说它是垃圾，但是你分明记得它象征着你们信仰的神明。此刻你依旧因感冒而头晕，你不仅怀疑你今天见过的一切，为什么所有人都对那些鲜红色的肉习以为常，为什么所有人都对那些黑色的虫群视而不见？大人们都疯了吗？还是说，其实大人们都没疯。疯狂的人，从头到尾只有你一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