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会说……”周逐水“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方成林连忙哄着他。
那天晚上，周逐水睡着后，方成林问规则之神：
“白先生，你会说中文吗？”
“很抱歉，我的发声器官不允许我发出你们地球人的语言。”白色直发，白色长袍的青年低下脑袋。
方成林很无奈，他知道周逐水眼中的白先生是一只外星生物，周逐水脱离了规则，没有游戏自带的翻译功能，所以没办法听白先生讲中文。
在这之后，方成林在桃花源陪伴周逐水的时间增加了。
方成林以为晚学说话的孩子会因为大脑发育飞速学会更多词语，但结果是，周逐水的学习速度依旧很慢。
不知为何，他每学习一个词汇，都要花很多时间去记忆，有时还会呢喃出一些方成林听不懂的奇怪语句，就像中文不是他的母语似的。
好在，周逐水最后学会了一嘴流利的普通话，也没有大舌头咬字不清之类的情况。
对得起他那张可爱又漂亮的小脸蛋。
……
“脆脆的……好吃！”六岁的周逐水第一次吃到糖醋凉拌海蜇皮，吃完这样评价。
从小到大，周逐水的吃穿用度都是方成林从协会仓库里拿的。游戏数据什么都可以生成，玩家的副本奖励千奇百怪，什么东西都可能从副本里带出来，包括海蜇皮等多种多样的食物。
“这个脆脆的东西是什么呀？方老师。”周逐水抬起头，水灵灵的灰色眼睛望着方成林问。
“这个是海蜇皮。”方成林像周逐水的家长一样教他认识食物。
他从道具栏里找到一本百科全书，交给周逐水。
这是他教导幼儿园年龄段的周逐水时惯用的手段。
方成林把百科全书翻到“水母”那一页，交给周逐水看。
百科全书的图片上，五彩斑斓的水母在海水中舒展身体，这幅美丽的图片让周逐水睁大了眼睛。
周逐水有些兴奋：“这个，很像白老师，还有桃花源里的人！”
方成林没有丝毫意外，只是略微感慨原来这一个副本的外星生物都和白先生是一个品种吗。
周逐水继续喃喃道：“白老师和桃花源里的人长得像这个，但是下半身好像有点不一样……”
“外星生物和地球生物就是不一样的。小水，这个动物叫水母，海蜇是水母的一个品种。”
“水母……是水水的母亲吗？”周逐水被引起了注意，抬起小脸，软软的声音小心翼翼地问。
“……不是。”方成林叹了口气，“你的母亲叫周映雪，她是一位温柔又美丽的人类女性。”
周逐水继续翻看递到自己手上的海洋动物百科全书，又翻到了金鱼那一页。
“白老师，还有桃花源里的那些人，他们和普通的水母不一样，他们有九条金鱼的尾巴！”
“外星人嘛，可以理解。”方成林用筷子给周逐水夹了一片蔬菜，“好了，继续吃饭。下午白老师还要教你本领。”
“我不喜欢学空间传送，那个我一点也学不会。”周逐水抿了抿唇。
“不学也得学，记得吗？你要为了人类的希望努力学习。”
“嗯，好！我一定不会辜负人类的！”周逐水坚定地点了点头。
接着，他又学着方成林平时的口头禅，补上一句：“规则在上！”
方成林被逗笑了：“好，规则在上。”
说到空间传送，这其实是一件令周逐水头疼的事情。
规则之神曾说，理论上，一个聪明的孩子是可以在周逐水现在这个年纪掌握初步的空间传送的。
但周逐水不是一个聪明的孩子，他充其量算一个平庸的孩子，甚至称得上蠢笨。
白先生教他空间传送时，他需要记住几百条游戏代码的公式，还要在抽象的特殊视觉空间中找到游戏代码间显示的位置坐标，最后再默念特殊的代码，从而改变自己所在的位置。
这对六岁的周逐水来说实在是太复杂了。
但他没有放弃，面对那些像天书一样复杂的来自外星的数据代码，他日复一日地背诵。背不出来，他就把那些东西抄到手腕发酸，再读到口干舌燥。
不仅是白老师教他的空间传送，令周逐水苦恼的还有方成林执意要教的语文。
方老师对周逐水的要求很高，他教周逐水读书写字，默写简单的词语和古诗，要求写字横平竖直，默写一有错别字就重新抄一遍订正。
周逐水很努力，他在数据生成的田字格本子上练了好几百页的字，又抄了好几十遍写不出的词语和背不出的诗，终于学会了读书写字，笔迹像是游戏外最认真的小学生一样横平竖直。
他还理解了邪神阵营的努力目标是毁灭游戏。白老师的权柄名为规则，祂是方老师信仰的神明。白老师同时信仰着游戏里一位叫邪神的善良的神，祂因为坚持理想而被游戏污蔑。
但他的努力远远不够。
方成林开始用他的高要求给周逐水做难度更高的卷子和练习册，其中包括游戏外小学的语文和数学测试题，但周逐水的成绩总是惨不忍睹。每当周逐水做完的方成林布置的文化课作业，方老师都会对着满是红叉的卷子和作业本连连摇头。
“小水啊，小水。你怎么这么笨呢？”方成林经常这样说。
每当这时候，周逐水就会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对不起，我一定会努力的。”
方成林知道周逐水很努力，他的努力自己都看在眼里，但他比谁都清楚，周逐水差的不是努力，而是天赋。
十三岁那年，方成林从规则协会得到了一些消息，对周逐水说：“协会里有一个叫宋铎的天才少年，也是被协会收养的。”
“我好想和他做朋友呀。”周逐水这样说。他很孤单，只能和副本里五颜六色的水母交朋友，可是水母和他语言不通，他很难过。
方成林咽了一下口水：“那个孩子非常有过副本的天赋，而且比你小三岁。”
“我们决定把他培养成下一任领导者，减少在你身上的资源分配，这并不意味着你不用努力了，我依旧希望你能学会空间传送，不然，你就永远都离开不了这片桃花源了。”
周逐水听不懂方成林说的“减少资源分配”是什么意思，他只发誓要更加努力。
但他依旧没有达到方成林的要求。
方成林本还以为周逐水是年龄太小了，可后来，他的学习能力依旧是六岁的那副样子。
他很努力，但就是这么也达不到方成林的要求。
……
周逐水15岁那年，他在桃花源里听说到一个消息，方成林死了。
他甚至不知道方成林是怎么死的，只是发现那天方成林没来桃花源，桃花源里的九尾大水母和他叽叽咕咕了几句话，又在纸上写下“方成林死了”几个中文字，他才知道方老师在昨天晚上死了。
最开始，周逐水不信，他又问了好几只外星水母，他们都晃着伞状体证明那是真的，他才相信。
顺带一提，外星九尾大水母一开始是不懂地球语言的书写方式的，只是因为方老师教周逐水语文知识时他们在旁边，课上的内容被它们听见了，久而久之，桃花源里的水母也学会了写一些简单的中文字句。
周逐水心中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落寞。
……在这之后，奇迹般地，他突然清楚地明白了空间传送的原理，这个他之前学习千遍万遍也学不会的东西。
周逐水彷徨而生疏地第一次发动空间传送能力。
空间化为复杂的数据代码，他在其中漫无目的地穿梭，最终来到了一片城市的废墟。
周逐水看到了一个男性人类的身影。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除自己与方成林之外的人类。
祂的眼睛是红色的，头上有一头白色的卷发，长度到达腰间，身上穿着暗纹繁复的长袍。
那仿佛是周逐水的灰眸见证过的第一缕光，它超出了人与神的概念，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惊艳。
周逐水发现自己的心跳得很快。
远处的男人看了他一眼，红色眼眸中闪过一丝周逐水看不懂的情绪。
祂开口，先是说出一句周逐水听不懂的语言，见他懵着，又用中文问：“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周逐水愣了愣。
对方看起来很苦恼：“嗯？还是听不懂吗……那我再换种语言？”
周逐水怯生生道：“我听懂了……”
白发红瞳的神明笑道：“在无法离开这里的时候，我学过一点地球的语言。”
“我来这里的原因，是空间传送，白老师和方老师教我这个，我不是很熟练，对不起，打扰您了……”
神明“唔”了一下：“你在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吗？真是可爱。”
说着，祂凑近，捏了一下周逐水的脸。
周逐水的脸被掐出一块红色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