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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见了。"
凯的声音从伊万身后浮起来,声音很平!
可是眼睛出卖了他。
那双金色的瞳孔深处翻涌着一种极深的、极力压制着却依然从裂隙中渗出来的暗沉光色——那是一双盛着暗火的、努力维持着平静却已经被烫出了裂纹的眼睛。
"嗷呜——!不可能!"
伊万的第一反应是咆哮。
那三个字从他的声带最深处被撕扯出来,粗粝、尖利、带着一种不愿接受事实般的、本能的反驳。
他猛然转过身,前爪重重地砸在凯面前的土地上,土屑和碎草四溅飞散,扬了凯的鬃毛边缘一层细灰。
伊万的脊背弓成一道濒临断裂的弧线,肩胛的肌肉因极度的绷紧而凸出两块坚硬的轮廓,整具年轻的躯体像一锅正在剧烈沸腾的油,表面翻涌着滚烫的气泡,随时会溢出锅沿。
他的瞳孔急剧地收缩又扩张,愤怒、被背叛的灼痛、难以置信的否认,像滚水在玻璃器皿中撞击着壁面,每一下都带着要把整具躯壳从内部炸裂的危险震颤。
"他后腿都废了!"
伊万的嗓音尖利得像被撕裂的布帛,尾音里拖着一种他极力压制却依然漏出来的、近乎哽咽的破音,
"他连站都站不稳,他怎么——他怎么可能——"
他的话断在了那里。
那截尾音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猛然掐断了,悬在半空中僵了一瞬,随即碎成几片零落的、不成字句的气音。
“弟弟,你别忘了他第一次逃跑的时候后腿也是废的!”
凯残忍的提醒道!
伊万的视线钉在草地上那道断断续续的痕迹,他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猛然胀大又骤然收缩,像一只被攥紧的手掌捏住了心脏,指甲嵌进肌肉里,疼得他几乎要弓下腰去。
他以为这次会不同的,是不一样的!
可那也只是他的一厢情愿!那老家伙不还是逃走了?
伊万那根一直绷着、一直撑着他那副"他不会跑"的信念的弦,啪一下断了。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隐忍、所有那些他试图压在胸腔底部的"他也许只是出去透透气"的自我安慰,像崩塌的堤坝般哗啦一声溃散,被一股翻涌而上的、滚烫的、带着血锈味的怒火彻底冲垮。
"贱货——!"
那两个字从伊万的喉咙里迸出来的时候,他的獠牙翻出了唇外,涎水在牙尖上闪着细碎的冷光。
他的尾尖直直地僵在身后,金色的瞳孔因极度的激怒而缩成了两道窄窄的竖线,里面翻涌的暗光像淬了毒的火星。
"别让老子找到你——!"
他的咆哮在扎拉希平原的正午烈日下炸开,震得近处的草叶都在微微颤动。
那声音尖利而嘶哑,裹着一种被触到了最深底线的、近乎失控的暴怒,穿透了干燥的空气朝四面八方扩散开来,像一圈无形的冲击波推开了草浪。
凯依然站在原地,前肢纹丝不动地撑着身下的泥土。
他低头看着面前那道被伊万双爪砸出的、新鲜的凹坑,看着那些散落四溅的土屑和碎草,尾尖在身后极其缓慢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摆动了一下。
达芙妮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正蜷在那棵金合欢树稀疏的荫影下,前肢交叠着,下颌搁在爪背上,目光空茫茫地望着远处那道被正午烈日烤得白晃晃的地平线。
她以为她永远都不会再见到自己的爱人了。
她甚至已经开始习惯了那种空荡荡的、像被挖去了某块重要脏腑的钝痛,习惯了在每次风吹草动时本能地竖起耳朵又缓缓垂下去。
然后那道身影从灌木丛后面钻了出来。
那动作慢得像一株被风吹弯了太久的草终于挣开了压着它的石头。
达米安的鬃毛从茂密的枝叶间最先露出来,随即是那截瘦削了许多的肩胛,他那条残废的后腿歪斜地拖在身侧,前肢的爪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整具躯体看起来像是被消耗了大半的空壳。
可那张面孔——那张被土屑和细碎的叶汁染得斑驳的面孔——在正午的阳光下抬起来的一瞬间,达芙妮的瞳孔猛然扩张到了极限。
她的身体比她的意识更快地弹射了出去。
四条腿像被解开了某种无形的禁锢般爆发出从未有过的速度,银灰色的皮毛在烈日下拖出一道模糊的残影,草叶在她身下被压碎又弹起,她几乎感觉不到脚下的大地。
她撞到达米安面前的最后一瞬猛然刹住了冲势,前爪急急地撑住地面,将整具颤抖的、不确定这是梦境还是现实的躯体停在了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她的眼皮在剧烈地颤抖着,
那颤抖从她的睫毛尖一路蔓延到眉骨、到鼻翼、到整张面孔的肌肉,
她看着面前这张消瘦了许多、却依然是她刻在骨血里的面孔。
她几乎是扑上去的。
前爪攀上了他的肩头,脖颈绕过他的颈侧,将整具滚烫的、因激动而微微痉挛的躯体嵌进了他温热的胸腹间。
她颤抖的、湿润的、带着连日来积蓄了太多泪水和心焦的嘴唇落在了他的唇上。
那吻又轻又急,带着一种不确定这是否真实的、试探般的颤抖,舌尖轻轻蹭过他唇瓣上那截结着暗褐色血痂的伤口,尝到了一丝微弱的、熟悉的铁锈味。
"达米安——"
达芙妮的声音从他的唇间溢出来,破碎得不成句子,尾音被哽咽截成了几段,
"我……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滚落出来,砸在达米安的面颊上、颈窝里、胸前那些被日晒和泥土侵蚀得失去了光泽的鬃毛间。
那泪水是滚烫的——烫得像从她胸腔最深处被挤压出来的岩浆,每一滴落在他皮肤上的瞬间都带着一种灼烈的、宣泄般的温度。
他的鬃毛被洇湿了好几处,那些深色的湿痕在金色的皮毛上迅速扩散开来。
达米安的身体在达芙妮扑入怀中的那一刻微微晃了一下——他的后腿撑不住两人相撞的重量,膝盖软了一瞬又被他用前爪死死撑住。
可他没有倒下。
他低下头,伸出舌苔,极其轻地、极其温柔地舔过达芙妮耳后的、因泪水而微微打结的毛发。
别哭
"别哭。"
达米安的嗓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本的声线,却带着一种他从未有过的、沉沉的坚定。
"我在这。"
他微微退开半寸,将前爪从她肩头移开,转而扣住了她的一条前肢,指爪松松地圈着她的爪腕,力道轻得像怕捏碎了什么,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跟我走"的明确指向。
目光从达芙妮泪痕未干的面孔上抬起来,越过她的肩头,望向远处那道被烈日烤得微微扭曲的地平线,然后又收回来,重新落在她脸上。
那双被连日消磨得暗淡了许多的琥珀色瞳孔里,此刻浮上来的东西是一种他所剩无几的全部力气和决心压缩成的一小簇、稳稳地燃烧着的火苗。
"达芙妮。"
他说,
"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我带你离开这里。"
所有的思念、所有的隐忍、所有那些被獠牙和爪掌碾碎又被重新拼凑起来的夜晚、所有那些在暗处一寸一寸积攒在脑海里的路线图和被他用舌苔偷偷衔回洞里的野草,
所有的所有,都融化在了那一句话里。他弯下脖颈,将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带她离开。重新给她一个家。
达芙妮的眼泪还在往下淌,可她的嘴角已经弯了起来——那弧度从她唇角的凹陷里慢慢漾开。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将前爪从达米安的扣握中翻上来,覆上他的爪背,指爪轻轻嵌入他的趾缝间。
达米安的嘴角也微微向上牵了一下。
那弧度浅得几乎看不到,却在他那张布满伤痕和疲惫的面孔上亮了一瞬。
他转过身,朝着那道被他规划了无数次的、通往南部丘陵的沟壑方向迈开了步子。
前肢撑着身体的重心,后腿在地上拖出一道歪斜的、却坚定地向前延伸的痕迹。
达芙妮紧紧地跟在他身侧,用肩膀托着他微微侧倾的身躯,将他的重量分担了一半过来,银灰色的皮毛与金褐色的鬃毛在正午的日光下交缠在一起,像两股被拧成的绳索。
那道沟壑就在前方不远了。
只要穿过那道沟壑,翻过那道低矮的丘陵,就是扎拉希平原南部那片从未被任何狮群标记过的、自由的旷野。
达米安的爪尖在泥土上扣得更紧了。
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骼都在用残余的最后一点力气撑着他的身躯向前移动,那些规划了无数遍的路线图在他脑海中清晰得像被烙铁刻进去的,每一条岔路、每一处隐蔽的歇脚点,他全部都记得。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地、嗡嗡地回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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