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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太清楚了。
凯接下来会对达米安做什么。
凯的手段他是知道的——那些在暗处被慢火细细炖煮的、一勺一勺灌进喉咙里的屈辱,那些被掰开了又合上的、反复碾磨的耐性和意志力,那些比爪掌和獠牙更深、更持久、更能把雄狮从内里一点点掏空的、耐心的"教导"。
达米安的日子将生不如死。
伊万烦躁地摇了摇头。
尾巴烦躁的抽打着地面!
活该。是老东西活该。
是他自己不老实,是他非要想着逃跑,是他把他们的容忍当成了可以被反复试探的底线!
如果他不和玛丽眉来眼去地交换信息,不和达芙妮那个贱人私奔,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
他和凯打的那个赌也不会输!
伊万的爪掌在泥土上微微收紧了一瞬,又松开了。
他内心的那一丝担忧被某种更快的、从被拒绝的恼怒中翻涌上来的怒火盖住了,像一簇被泼了油的火焰,噌地蹿得比方才还高。
是了一切都是老东西的错。
要不是他那些不安分的动作他根本不会输。
他根本不会心甘情愿的将达米安交给凯。
伊万偏开头去,不再看凯怀里那具被圈得严严实实的、面颊上还带着新鲜舔舐痕迹的金色轮廓。
·
玛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
凯的前肢稳稳地圈着达米安,将他那具瘫软的、仿佛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的躯体拢在胸前,步伐从容而笃定,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已经结束了"的、尘埃落定般的沉稳。
伊万跟在他们侧后方,步伐带着一种被按捺住了的烦躁,尾尖不时地甩一下,在草丛中划出断续的弧线。
她知道,大概他们不会再让达米安走出石洞了。
这一次的逃跑、这一次的失败、已经耗尽了他们最后一丁点容忍。
她的目光在那道金色的、越来越小的轮廓上停了很久。
久到阳光把她的脊背晒得发烫,久到她爪掌下的泥土被体温焐出了一片微湿的印痕。
然后她低下头,将目光从那个方向上生硬地、像从什么东西上撕下来一样移开了,落在了自己脚边那团伏在泥土里的身影上。
达芙妮面颊上那两道被泪水冲刷出的干净痕迹已经被新覆上的尘土重新盖住了大半。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说着什么听不见的、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断句,整具躯体伏在泥土里,像一匹已经被什么极重的东西彻底压垮了的、再也撑不起来了的、软塌塌的、单薄到近乎透明的轮廓。
"走吧。"
玛丽的声音从她微启的唇间漏出来,
她的尾尖在身后极其缓慢地摆了一下,又一下,目光在达芙妮那张糟糕得已经不能再糟糕的面孔上停了一瞬——
那张脸被泪痕和泥土画成了一片狼藉的、模糊的、几乎辨认不出本来模样的地图。
玛丽的胸腔里涌上来一种复杂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
诱人
她想起自己曾经在多少个暗夜里盯着这道银灰色的轮廓,看着她在达米安身侧伏卧时那种安然的、从发丝到爪尖都透着被珍视的痕迹的柔软,那种她拼尽全力却从来不曾拥有过的、被某匹雄狮妥帖地拢在胸前的温度。
她羡慕她。嫉妒她。恨她。
可此刻,达芙妮正伏在她脚边的泥土里,像一匹被从温暖的巢穴中猛然拖拽出来扔进暴雨中的、无处可去的、瑟瑟发抖的老兽,连抬头的力气都像是耗尽了。
世事无常。
玛丽缓缓地摇了摇头。
她低下头,最后看了一眼达芙妮那双依然闭着的、睫毛在微风中轻轻颤动的眼睛,然后转过身,迈开步子,朝着母狮群的方向走去。
·
伊万望着洞口处,出了神。
前肢叉开蹲坐在洞口外不远处那丛被踩平了的草地上,尾尖无意识地在地面上划着断续的弧线,金色的瞳孔穿过那道幽暗的入口,落在洞穴深处那片他看不真切的、被暗影吞没的轮廓上。
正午的日光已经偏西了,斜斜地从洞口切进去,在潮湿的泥地上铺了一道窄长的、正在缓慢收窄的金色光带。
光带延伸的尽头,是洞穴最深处那片他不敢多看、却总也移不开眼的暗区。
这些天石洞里达米安痛苦的呻吟声,从来没断过。
那声音从最初的嘶哑咆哮,到后来的断续闷哼,再到最近几日的、细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碾磨至极限后从齿缝间漏出的气音,日日夜夜地渗出来,从洞口那道裂隙中逃逸到草原的风里,在伊万的耳膜内侧反复地、不眠不休地刮擦着。
他进去看过。那一幕他永远忘不了。
昏暗的石洞里,凯背对着洞口,宽阔的脊背将达米安那具蜷缩的轮廓几乎完全遮住了。
伊万站在几步之外,透过凯肩胛与洞壁之间那道狭窄的缝隙,看见达米安正仰面卧在潮湿的泥地上,脖颈向后仰着,下颌微张,像一件被展示的、任人检视的物件般暴露在昏暗的空气中。
凯缓缓地、慢条斯理地拨弄着。
而达米安的眼睛睁着,可那瞳孔里没有焦距,只有一层薄薄的水光正不受控制地从他的眼角溢出,顺着太阳穴滑进鬃毛深处。
大颗大颗的,存都存不住。
他的身体在极细密地颤抖着,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那种被压到了极限后持续痉挛的、频率极高的震颤。
可他张开的嘴巴始终没有收回去,连一丝违抗的姿态都没有,仿佛某种比疼痛更深的东西已经被钉进了他的骨骼里,让他连合上嘴的念头都不敢再有。
那副模样。
诱人而又可怜。
伊万站在洞口看着,尾尖在身后僵成了笔直的一根。
他的胸腔里有某种东西在急速地膨胀着——那是欲望和某种更软的、带着刺痛的东西的混合体,在他肋骨后面撞来撞去,烫得他喉头发紧。
他几乎要迈步上前把达米安从凯的爪掌下拉出来,几乎要张开嘴说"够了",可他的爪掌最终只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他转过身,走出了石洞,再也没有回头。
自那以后,伊万就眼不见心不烦地不再去看达米安了。
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忙,捕猎,巡逻,那有那么多时间去看那个老东西!
只是每到深夜,他总是在某一个不经意的的想起那天的场景!
伊万甩了一下尾巴,从洞口的方向用力地、像要把什么粘稠的视线从上面撕下来一般,将目光挪开了。
他的下颌微微收紧了,喉结滚动了一下,将那口正在翻涌上来的、说不清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的气息硬生生咽了回去。
没什么好心疼的。
凯会把他教好的。
凯的手段他是知道的说不定过不了几天,一匹温顺听话的雄狮就会呈现在他面前。
到那时候,那双眼睛里不再有厌恶的暗光,不再有逃跑的盘算,不再有那些让他又恨又痒的、像淬了毒般的刺。
它会变得干净的、空白的、像一面被重新打磨过的镜子,只映着他和凯的影子。
伊万又甩了一下尾巴,这一次比方才重了些许,尾尖在草地上抽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他站起身来,朝着草原深处迈开了步子,将那洞口和洞口深处还在持续渗出的、细碎的呻吟声抛在了身后。
只是伊万没走几步,却不由自主地转了个方向。
再次来到石洞,伊万只觉得恍如隔世。
洞口的形状没有变,那道被无数次踩踏过的明暗分界线依然斜斜地切在地上,空气中浮着的尘埃依然在斜射的光束中缓缓旋转着。
可那些曾经从这里面走出去的、带着达米安体温的清晨和黄昏,那些他圈着那具躯体晒着太阳时被暖意泡软的午后,此刻回想起来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面,模糊而遥远。
他迈步跨进洞内的暗影中,顺着那道持续不断的、被压抑到了极点的呻吟声的方向走去。
在洞穴最深处那片被暗影彻底吞没的角落,一匹雄狮正匍匐在冰冷潮湿的泥地上。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着,从肩胛到腰腹、
从伸展开的前肢到那截因痉挛而不断蜷缩又松开的尾尖,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那种频率极高、幅度极细的、像被电流反复击穿般的抖动。
他的头颅低低地伏在交叠的前爪上,面颊贴着地面,可他的脖颈却以一种不自然的弧度向后仰着,将下颌和颈侧那道布满了新旧交叠齿痕的弧线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中。
那张被泪痕和汗水浸透了的面孔上,浮着一层奇异的、像被什么灼热的东西从内部烤透了皮毛的红晕!
满脸的媚态,像是灵魂已经从这具躯壳的某个缝隙中被挤出去了大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囊在无意识地、机械地持续着某种动作。
心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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