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

    他那会儿怎么说的来着？

    "宝贝。乖。等我回来。很快。"

    很快。

    他答应得那么轻巧。轻巧得像在许诺明天会出太阳一样理所当然。他吻了达米安的唇，拨开他的手指，站起身，没有回头。

    他把他的宝贝留在了一个又冷又湿的石洞里，留在一堆干草上，留在一滩止不住血的伤口旁边。

    然后他走了。

    而他走了之后，一头陌生的雄狮走了进来。

    从容地、不紧不慢地、踩着他留下的脚印，走到了达米安身边。

    达米安那时候还在疼吗？还在发抖吗？还在朝空气里伸着手胡乱地抓吗？

    那头陌生的雄狮俯下身来的时候，达米安有没有认出来那不是他？有没有在最后那一刻拼尽全力地喊他的名字？

    他会的！那头已经痴傻了的雄狮，会认出那不是他的！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脏像是被针扎过一样疼！

    那种疼从胸腔正中央一个极小极小的地方开始，用根针慢慢戳进去，然后那根针突然炸开了，变成了千百根针，顺着血管朝四面八方扎过去。

    他的肋骨像是被人一根一根往外掰，肺叶里灌进去的空气全是冷的，呼出来却烫得他嗓子眼发紧。

    他抬起爪子，按在自己胸口。

    那颗心脏在掌心里跳得又沉又乱，一下一下撞着掌心。

    他从来没有——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以前打再凶的仗、受再重的伤他都没有过这种感觉。

    像有什么东西被人从胸腔里硬生生掏走了，留下一个黑洞洞的窟窿，冷风从里头穿过去，怎么堵都堵不上。

    "凯！"

    伊万吼他，声音里带着血丝。

    "你说话！我们现在怎么办？！"

    凯没有动。

    他还是看着那片空地，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许久。

    他低下头，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那双兽瞳里翻涌的暗潮已经被一层薄薄的、硬得像铁的东西压了下去。可那层东西底下，有什么在裂着。

    他把爪子从胸口移开。

    尾巴慢慢抬起来，在身后绷成了一条笔直的、锋利的线。

    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面：

    "找到他！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可那个字落在地上的时候，石洞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抽紧了。

    凯的爪子深深地扣进了洞口边缘的岩石里。

    他的目光锁着远方某个看不见的方向，瞳孔缩成了两道竖线。

    ·

    诺亚没想到过达米安不仅变成了一个会勾引雄狮的骚货，而且还变得这么矫情。

    他是知道达米安的状态不对劲，在狮群领地里那副丢了魂的模样就能看出来，这具躯壳里已经没剩多少属于“达米安”的东西了。

    那双空洞的眼睛，那张对“达芙妮”三个字毫无认知却本能追随的脸，那具像提线木偶一样任人摆布的身体，都在昭示着一个事实：他的哥哥已经碎得拼不起来了。

    只是那又如何呢

    可他是在是没想到达米安会矫情到这个地步。

    还没走多远，竟直直地晕了过去。

    诺亚甚至没来得及伸手去扶，只听见身侧传来一声沉闷的、肉体撞上泥地的钝响，然后就是死一样的寂静。

    他低头看着倒在脚边的达米安，那张脸半埋在枯叶和碎石子之间，尘灰和血污糊了满脸，可即便如此，也掩不住那层近乎脆弱的苍白。

    睫毛阖着，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呼吸浅而细，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诺亚的脸色黑得跟碳一样。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三秒，一动不动。他的舌尖顶了顶后槽牙，腮帮子绷紧又松开，松开又绷紧。

    一瞬间，一个念头从他心底窜上来，把他扔在这里算了。

    就扔在这荒草丛里。扔给野狗，扔给秃鹫，扔给即将降临的夜和必然会来的雨。他本来就不该带着这个累赘。

    这片林子里的猛兽多得是，用不了一夜，这具毫无自保能力的身体就会被撕成碎片。到时候连骨头渣都剩不下，干干净净，利利索索。

    那才是他这个高傲的哥哥的最终归宿！

    这具破烂的身体毁掉算了！

    反正已经脏的不能要了！不是吗？

    诺亚的眼睛瞬间暗了一个度，瞳孔泛着异样的光芒！

    可他的脚钉在了原地，像生了根。

    就在诺亚转身要走的时候，他听见自己身后那具身体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无意识的呻吟。

    一阵酸麻感顺着脊椎一路窜下去。

    诺亚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他转回身。

    看着达米安紧闭双眼的模样，看着那具身体无力地歪向一边，脸颊贴在冰冷的泥地上，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渴求什么。

    一缕碎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搭在他眉骨上。

    诺亚觉得自己像是被蛊惑了一样！他的喉咙没来由地紧了一下。

    等他彻底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把达米安拖到了一个临时避雨的树洞下面。

    诺亚看着已经安顿好的达米安，心里的异常烦躁！

    “疼……”

    达米安的嘴巴一张一合，声音细得像蚊蚋。

    他的眉头蹙着，眉心拧出几道浅浅的褶，嘴唇翕动了两下，又闭上。

    诺亚皱了皱眉。

    他并没有听清楚达米安在说什么，只捕捉到几个破碎的音节，像“不”、像“别”、像某个他辨认不出的名字。那些音节含含糊糊地黏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兴许是在说什么秘密？

    诺亚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俯身，想听个仔细。

    可就在他侧头的瞬间，达米安的嘴巴却蹭上了他的脸面。

    温热的、干裂的、带着一点粗粝的触感，从颧骨一路滑到嘴角。

    那两片嘴唇像是有自己的意志，在他脸上缓缓地蹭过去，带着一种无意识的、茫然的、却又执拗的力道，留下一条浅浅的、湿润的痕迹。

    达米安的眉头还蹙着，眼睛还闭着，呼吸还是那么浅而细，仿佛这个动作只是无意间的、梦里的、完全不受意识控制的。

    可那个触感太清晰了。

    我是谁

    诺亚的瞳孔猛然放大。

    琥珀色的虹膜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烧穿了，红色从瞳孔边缘炸开，蔓延过整片虹膜，将那双眼睛染成了两汪翻涌的血潭。

    雨夜里的昏暗光线下，那两点猩红亮得瘆人。

    他的气息瞬间变粗了。

    胸膛的起伏变得剧烈而急促，每一次吐息都带着滚烫的热度，在雨夜的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他的鼻翼翕动着，贪婪地吞吃着达米安身上那股混着血腥和雨水的味道！

    诺亚的鬃毛微微炸开，从肩背一路炸到颈侧，让他的轮廓看起来比平时大了一圈，野兽的本性彻底暴露无疑。

    眼神里闪过异常兴奋的光芒。

    近乎病态的亢奋——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名正言顺撕碎什么东西的借口。

    他的爪子一把从后面掐住了达米安的脖颈。

    厚实的肉垫扣在达米安后颈的皮肉上，利爪从爪尖探出来，达米安的脖颈细得让他意外，掌心里能清晰地摸到颈椎的骨节，一节一节，硌着他的肉垫。

    爪掌收拢，五指嵌入达米安颈侧的皮肉里，将那头高傲的雄狮捞捞钉在掌中。

    达米安的脑袋被按得微微偏过去，脸颊贴上了泥地。

    他无意识地挣扎了一下，后腿抽动了一下，可那点力气在诺亚的爪下跟幼崽没什么区别。

    “瞧瞧。”

    诺亚俯下身，嘴巴贴到达米安的耳廓上。

    他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黏稠的、含混的笑意，却莫名的阴冷，潮湿！

    “哥哥。”

    他顿了顿，舌尖从唇缝间探出来，舔过达米安耳廓边缘那层细软的茸毛。

    “你可真够下贱的！对着一个野种也能发骚！到底是谁更下贱？”

    他的爪子从达米安的脖颈移到他的脸上。

    肉垫拍在达米安的脸颊上，啪的一声轻响，带着一种极致的羞辱。

    掌心贴着那张即便神智不清也依旧俊朗硬朗的脸，从颧骨一路拍到下颌，拍得达米安的脑袋一偏。

    诺亚看着那张脸。

    眉骨高挺，鼻梁笔直，唇线利落。

    哪怕是昏着，哪怕是满脸泥污，这张脸依然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属于雄狮的英气。

    那是达米安骨子里的东西，碎成什么样都磨不掉。

    诺亚的眼神一转。

    那层兴奋的光底下，翻涌上来另一种东西——恨意。狠厉。

    像一团被压了太久的暗火终于找到了出口，顺着他的瞳孔往外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