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所有的声音叠在一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苏橙站在那些画面的正中央，捂着耳朵，整个人缩成一团。

    他感觉自己怎么都做不好。他感觉自己永远都差一点。他感觉自己会被那些声音压碎。

    从头到尾，秦骁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个画面里。像是被谁刻意抹去了一样。苏橙在梦里也想不起这个人。

    他只是不停地跑，不停地追，不停地想抓住那些从他手里滑走的东西。他什么都抓不住。

    明明这些事情他很早之前就没再去在意了，但现在他陷在这座不知道谁建造的噩梦迷宫里，找不到出口……

    秦骁站在门口，对着一地板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蜘蛛丝沉思。

    他白天刚拖过地，不可能有这种东西。他站起来，伸手召出了秦勇。

    苍鹰从精神图景里出来的时候很不高兴，满脸写满了“你最好有事”。

    秦骁把那根蜘蛛丝递到它面前：“闻闻，这什么玩意，从哪来的。”

    秦勇一翅膀差点把秦骁轰飞，意思很明显：你当我是狗吗！

    “嘿我，”秦骁差点跟秦勇打起来，但最后还是低下声音，“勇哥，帮帮忙嘛。”

    秦勇低头叼起那截丝，喙部碰到丝线的一瞬间，整只鹰的羽毛微微炸了一下。它抬起头，偏了偏脑袋，然后展翅从窗户飞了出去。秦骁跟着它翻出窗台。

    月光下，整座塔台被一层极薄的、几乎看不见的银灰色丝网包裹着。那些丝线从墙壁的缝隙、窗框的边缘、通风口的栅栏里渗出来，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白的光。

    秦骁站在窗台上往下看，密密麻麻的丝网从塔台基座一直延伸到顶端，像一只巨大的、倒扣在建筑外面的蜘蛛巢。

    塔台的顶端正中央，一只巨大的蜘蛛趴在檐角上，八条腿牢牢扣着瓦片，腹部鼓胀，正在一圈一圈地吐丝。

    它的体型比秦骁在野外见过的任何一只超s级魔物都大，通体漆黑，腹部有一层暗红色的纹路。

    秦骁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检测手环。屏幕是黑的。什么反应都没有。他又看了一眼走廊里面——灯还亮着，但安静得不像话。

    值班室里没有人走动，通讯器没有响，连平时从不关灯的监控室都是暗的。整栋楼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秦骁走到那只蜘蛛正下方，抬头看了一会儿。随即他抬脚，一脚踹在了蜘蛛的腹部上。

    那只蜘蛛正在专心吐丝，冷不丁被踹了一脚，八条腿从瓦片上滑脱，整个身体从塔台上翻了下去，在半空中划了一道黑色的弧线，重重地砸在下方的雨棚上，又滚到了地上。

    一根被它吐到一半的丝线在半空中断掉了，飘悠悠地落下来。

    蜘蛛翻了个身，从地上爬起来，八只眼睛同时亮起了红色的光。它很生气。

    它织到一半的网断了！它织了一天啊！虽然只断了一根丝，但它可是一只追求完美的蜘蛛！

    蜘蛛深吸一口气，对着秦骁和秦勇的方向吐出了一道粗壮的蛛丝。秦骁侧身躲开，蛛丝擦着他的袖子飞过去，黏在了身后的墙壁上。

    “这跟随地吐痰有什么区别？”秦骁骂了一句，一边躲一边往蜘蛛那边绕，“没道德的蜘蛛，等会把你打败了，把你的腿拿来做麻辣蜘蛛腿，给我家勇哥加餐。”

    秦勇在半空中嚎了一声，表示拒绝。

    蜘蛛被侮辱了，八条腿在地面上敲出急促的声响，喷出的蛛丝越来越密。

    秦骁被一张大网迎面罩过来，这一次他没有躲。他抬手，精神力凝成一股灼热的火，把那面蛛网烧了个干净。

    落地的时候秦骁喘了一口气。暴动点已经开始往外冒了。他需要苏橙。

    精神力火焰顺着蜘蛛网燃到了大蜘蛛身上，让他暂时失去了行动力，趁着这个空隙，秦骁顺着窗回到房间想叫醒苏橙，这个过程中他也在疑惑，外面这么大动静还没把苏橙弄醒，这睡眠质量也太好了吧！

    推开门的瞬间他就瞪大了眼睛。

    苏橙还躺在床上，呼吸均匀，眉头却还是皱着的。

    他的上方，一只巨大的蝴蝶悬停在半空中。翅膀是深蓝色的，边缘镶着一圈金色的纹路，每一次扇动都会抖落一层极细的、发着微光的粉末。

    那些粉末飘散在空气里，落在苏橙的枕头上、被子上、脸上。

    难怪，难怪塔台这么安静，那只超s级魔物蜘蛛只具备捆绑束缚的能力，而真正让全塔台都安静下来的，是这只超s级魔物蝴蝶！

    秦骁抬手想一拳把那蝴蝶打飞，但他刚迈出一步，就感觉到了不对。他的眼皮沉了下来，膝盖一软，身体在完全不受控制的情况下往前倒去。

    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那只蝴蝶的翅膀轻轻扇了一下，抖落了一簇新的花粉，像金色的雪一样盖在了苏橙和他自己的身上。

    不是你

    “醒醒，醒醒，骁哥，醒醒——”

    秦骁是被一阵急促的呼喊从混沌里拽出来的。他睁开眼，视线从模糊慢慢聚焦，面前是一张焦急的脸。

    姚边云站在床边，半弯着腰，一只手还搭在他肩膀上。秦骁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脑子里像被搅过一遍，又沉又乱。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兄弟，你可算回来了。你消失这么久不出现，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姚边云的表情疑惑。他直起身，眉头拧起来：“我一直都在塔台啊，什么叫我消失了？”

    秦骁感到疑惑。他撑着胳膊想坐起来，浑身酸得像被拆过一遍。

    他环顾四周——医疗部的观察室，白色的帘子，输液架，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是塔台的医疗部，但不是他记忆里的那个。

    他偏过头，盯着姚边云：“现在是什么时候？”

    姚边云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刚磕了脑袋的人：“8月19，你刚进塔台的第一个月啊。你可真不小心，出个任务居然还给自己整晕了。”

    秦骁坐在床上，努力回想了一下，发现自己对很多事情都模糊了，整个人像被一把锤子砸在了头顶。“啊？是吗？”他听见自己说。

    姚边云叹了口气，像是已经接受了“这个哨兵今天脑子不太对劲”的事实：“算了，反正已经没什么大碍了。我已经把你的情况告诉你的向导了，待会儿他会过来照顾你。”

    秦骁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的向导。苏橙。漂亮的、嘴硬心软的苏橙。

    他啧了啧嘴，心情忽然从混沌变成了一种按捺不住的雀跃。

    “好的好的。”他等着。

    门被推开了。秦骁偏过头，嘴角已经扬起来了。

    他看到了进来的人——一张温柔陌生的面孔，眉眼很秀气，穿着向导的制服，手里还拎着一袋水果。

    不是苏橙。那张脸朝他笑了一下。

    秦骁的嘴角僵在了半路上。“你、你谁？”

    进来的向导愣了一下：“骁哥，你在说什么？我是孙佳楠啊。”

    秦骁感觉自己的脑子被人一把扯断了线。他往后探，探着脖子看向门口，空的。他又看向走廊，也没有。

    他转过头来盯着孙佳楠，声音都变了调：“你在这里干什么？”

    孙佳楠被他那个眼神看得退了一步：“我是你的向导啊，骁哥你忘了吗？”

    秦骁的脑神经咔嚓一声断了。向导。他的向导。他的向导从来都是苏橙。

    他一把抓住姚边云的手腕，抓得很紧：“不可能。我的向导是苏橙。他人呢？”

    姚边云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需要被关爱的智障，伸手贴了一下他的额头：“骁哥，你说什么呢？你的向导一直是孙向导啊，他是全塔台唯一一个能安抚你的向导，苏橙向导有自己的哨兵啊。”

    秦骁甩开他的手：“不可能！我跟他的匹配度有998！我跟他还是天生一对！他怎么可能去找其他哨兵？他的哨兵一直都是我！”

    姚边云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骁哥，你真的没事吗？你跟苏向导一向都势如水火。而且他的998匹配度哨兵，不是你啊。”

    他的998匹配度哨兵，不是你啊……

    不是你啊……

    秦骁从床上弹起来，鞋都没穿稳就往门口冲：“不可能！你一定是在骗我！我一定要去找苏橙！”

    “诶骁哥！”姚边云根本拦不住他，孙佳楠看到他这脸色，也不敢靠近。

    走廊里很安静。他刚冲到拐角，就听到两个护士在低声说话。

    “苏向导可真是个好向导啊，他那么忙，哨兵受伤了，陪床陪了一天一夜呢。”

    “对啊对啊，好久没见到这么恩爱的哨兵和向导了，不愧是天生一对。”

    秦骁冲过去，差点撞上其中一个：“苏向导在哪？苏橙在哪？”

    两个护士被他吓了一跳，其中一个指了指前面的病房：“就在前面那间，请问你——”话没说完，秦骁已经像一支箭一样飞出去了。

    他冲到那间病房门口，没有敲门，因为从门上的观察窗就能看到里面。他看到了苏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