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江芷这些年用类似“献祭”的法子，榨取人们的精神力乃至生命，供养出那种邪异的“魅力”。

    因此，他决定看看，一位上千年在无数诗篇中被人敬仰、怜惜和感怀的传奇女性，是否具备能抗衡的“人气”。

    结果很明显了。

    不愧是名盖青史的四大美人，这一出场简直碾压。

    王昭君从容地打量着周围，修眉联娟，明眸如涧，神态并不苦楚，而是落落大方。

    她是如此的神采鲜活，气度从容。

    这位奇女子苦守深宫，为了跃出宫墙，从两个互相比烂的选项里选择了走出去见天地江山，甚至还借力处理掉了欺负宫女子的画匠，临走上表，又述忠心又要资源。

    之后她教养一方水土生息，在陌生的苦寒之地斡旋周全。

    在边境的村庄里，许多朴实的百姓在昭君去世的百数十年后，还在自发祭祀她。

    千古传诵的美名，又不断加强了人们对她的倾慕。

    这可不止是一位美人，也可说是一名政治人物，段位哪里是郁江芷可比。

    王昭君的“美”，风神幽远，冠绝时代。

    大氅下的是一套绮罗交领，右衽宽衣的衣裙，虽然外衣厚重，风姿仍飘飘若仙。

    裙是大汉仪制，当时世界最高级别纺织技艺的结晶；大氅上是草原上的阿嬷粗针绣的花草羊群，野性悍勇，穿越长风瀚海。

    简直是文明的降维打击。

    未来世界的人们，还没见过这等程度的高级美学集大成者，一时间都是恨不得屏息凝神，崇敬地痴痴望着她。

    “不会的、不会的！所有人都只能看着我，看着我！”

    郁江芷狠狠咬破嘴唇，鲜血横流，滴在那枚吊坠上。

    被宿主的鲜血刺激，马头吊坠眼睛形状的裂痕愈发蠕动着要张开，里面的东西跃跃欲试地要凸出。

    昭君微微皱眉，显然也不乐意看那让人直觉不适的玩意。

    她并未看郁江芷一眼，只问：“唤吾出来的这首诗，是哪位后人之作呢？”

    她语带感慨，低声复述：“胡风似剑、汉月如钩……”

    念诗的不止这一道清丽的声音。

    “……魂梦不知身在路……”

    周围的人们的灵体在一片茫然中，自发地跟随，声音层叠起伏，跟着念起那陌生的诗歌。

    谢听痕迅速扫视四周。

    两三千人。

    ……好家伙，谢听痕辛辛苦苦做了这么久的异世界超能力大侠，无论打击小混混还是帮助普通百姓，就诗词知晓度而言，第一次有这么大的成果。

    一旁的郁江芷已经顾不上管人们在念诵什么，莫名的恐惧让他脸色惨白如雪，一双瞳孔扩张至极限，仿佛将所有黑暗吸纳入内，身颤如秋风中的残叶。

    谢听痕尝试着用精神力去捕捉昭君身周隐隐待着黄色砂石、从未止息的风——他将这些快速集结穿梭的风沙凝聚加持，变幻方向，确认虽然没有实体剑，但是能作为剑气利用。

    恰在此时，赵悬身形一晃，举刀劈向郁江芷身后的那尊神像！

    郁江芷骤然回头，却未及阻拦。

    只是一下，鹿角神像开始颤动，缝隙中丝丝缕缕飘散出黑影，在一片破碎中显现，一看就不是善茬。

    赵悬反应极快，迅速闪身，引走一大半黑影。

    谢听痕也下意识防备，唤着风沙剑气，保护王昭君。

    昭君却并没有退后。

    虽然她的战力不见得如何，但毕竟是数代有人立碑立像、葺墓凭吊的人物。

    更别说几千年间无数人面对史书字纸时生发的怀想。

    这也就是中华信史传承有序，要是换到某些文明根基肤浅地方，这都够她彻底变成传说，在蒙昧的风闻中封神成圣了！

    如此近乎有信仰加持在身的人物，自然不惧用诡谲血腥手段控制人心、强行快速催产的邪祟！

    从她被召唤至今，谢听痕都能觉察出她身怀异象。

    他召唤的人物，似乎并不限于物质世界的史实形象，而更像是因信念和认知而得以存世的修行者。

    随着阶位上升，这些诗中“剑主”，愈发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印证就是，随着王昭君吸引了愈来愈多的灵体的关注，其中跟着喃喃低诵诗句的声音愈来愈大——

    谢听痕察觉，自己在2阶待了这段时日的精神力上限，伴随着对更多剑与诗的感知力，猛然一涨。

    “境界”突破是一种微妙的体验。

    就像已经装满很久的精神力的水瓶终于砰一声打开了长期拥堵的塞子。

    他终于，突破3阶了！

    ——身边的战斗还在继续。

    谢听痕指挥身边一部分混作北地风沙的剑气，拦截着黑影中浮动着无数嘶吼、哭泣的模糊鬼脸。

    黑影汇聚团团，试图扑王昭君，又被剑风挡回。

    竟嚎啕着，向郁江芷佩戴的鹿头反扑回去！

    “不！！！”

    郁江芷恐惧万分，他仓皇踉跄着，转身要跑。

    然而已经晚了。

    周围的活人灵体都还只是懵懂，只有被他引诱吸干的份儿。

    但那些重重黑影早被“炼化”过，不知积攒了多少怨念罪孽，反噬起来非常厉害。

    只是接触到一缕，郁江芷身体开始瓦解。

    转眼间就被淹没了。

    他大睁着眼睛，尖叫着，倒地打起滚儿来，或者是，就地化作了一条蛇怪似的扭动玩意。

    “我、我陈杰……不该如此……”

    垂死挣扎之际，他下意识喊的是自己的本名。

    声音已经很模糊，不似人语。

    带着嘶嘶烧焦的声音，伴随恶臭，他，或它，竟自己咬破了自己的皮囊。

    黑红的汁液汹涌而出，里面的东西疯狂扭动着要钻出蛇皮，企图裹挟周遭的黑影，逃之夭夭！

    昭君轻轻一喝！

    声音不再清扬婉转，而是低回缥缈，不似在凡尘——只一声，周围的黑影渐渐平息收敛，温驯地汇聚凝实，最终化作一条小小黑绳，被收拢进昭君手腕上一条彩宝鎏金串里。

    在谢听痕看来，这应该是某种程度的净化和超度。

    唯一具有实体的郁江芷留下的尸身，则顷刻就化成了一摊浓黑的液体，再无活气、也无所谓净化了。场面十分掉san。

    这或许就是他利用吊坠多年，最终支付的代价。

    那枚金灿灿的鹿头吊坠，带着配宝石的链子，从半空中掉落下来。

    昭君下意识去接。

    迷离光辉瞬间退散，那条黄金配绿松的坠子，看上去古朴华贵，并不带什么污秽邪气，只是色泽快速衰退。

    “这是……慕容鲜卑那边的东西？是鲜卑贵族女子步摇改的。”

    王昭君有些好奇地看了看，随即蹙眉。

    那吊坠竟和被虫蛀空了似的，只是落在她掌心，就开始酥碎。

    “谢先生，你试试？”

    昭君把它递过来，谢听痕接过——这一接，它碎得更快了，顷刻间就成了黑色灰渣。

    主体吊坠消失殆尽，只剩一串现代制品的链子。

    “……您是说，这是真品？”

    剑客懵懵地问。

    竟然不是污染物品仿做成古物的形状，而是一件真正的古代金步摇，成了如今坏人手里的污染物？

    “不错，这是古物。但它不是大汉的制品。这种饰物，马头、鹿角、悬金叶，纹样工艺不繁复，只是尺寸比较大，应是和我同代的鲜卑贵妇人款式……或许就是因此，我能更好地克制它。”

    汉时，被中原汉人打败驱逐的匈奴，就把蒙古高原的鲜卑一族打得落花流水。

    再后来，汉也屡次大破鲜卑，更曾设为郡县。

    虽然那也是个史书里留名的民族，在她的时代，可不曾是中原王朝的一合之敌呢！

    这位正式册封的大汉公主，神色中有着一股顺理成章的傲气。

    “但是，无论它是哪一族的东西，留到这时候都不容易罢，不知经历多少变故，却成了现在这样，也可惜了。”

    她惋惜地看着谢听痕手心的一撮黑灰，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明日夹子，会晚上更新，然后再恢复0点。日更不会变的~感谢大家支持！

    这本是自己非常喜欢的主角们和故事，前前后后琢磨了两年，我会努力写好

    

    谢听痕认真回想着刚才郁江芷的话。

    此人是那般笃定这枚高级污染道具，哪怕对上顶尖战力都不惧。

    这有些异常。

    ——这个世界的所谓污染怪物和污染道具，的确光怪陆离。

    但就他目前所见，能为人所用的并不多。

    大略而言，负面的污染物就是本体或变异后有害于人类，侵吞土地、污染水域或食人伤人，大多出自它自我扩张的本性。

    而所谓污染物道具，就是那些有正面效果的污染物，人类凑巧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