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好倒在大厦在阳光下折射出的，一道紫调的光斑里。

    仿佛被那高高在上的蛇目，投下了冰冷的死亡凝视。

    ……丁瞎子却竟然还挣扎存活了几十秒。

    老人实在吃过太多的苦，以至于身体如此顽强。

    他居然还有微弱的呼吸。

    保镖们迅速上前，将老人半抬拖走，以备审问幕后指使。

    老人如同破布一般被拽过广场，指尖无力地触碰着冰冷的地砖，拼尽全力发出模糊的、嗬嗬的指控。

    “尖塔公司……活人实验……我闺女……好样的……老汉我、我也我也——不、孬——”

    一大口吐出的血，夹着猩红碎屑，染红了丁瞎子乱蓬蓬的胡子。

    老人这才绝了气。

    骤变突起，空中的几架摄影无人机按照安保计划，纷纷降落下来。

    地面上扛着摄像机的主摄影师也是白景本地人，此时却没放下机器。

    他好像被惊呆僵住了那样，摄像机镜头持续对准丁瞎子，固定在老人临死前的表情上。

    连口型都能清楚地看到。

    而哪怕直播观众没能听见声音、或拼读出确切语句，但这样的一个面容沧桑的盲眼老人，竟贸然行刺执掌尖塔科技的郁家少爷，足以让人们联想到前因。

    或者应该说，这哪里还需要什么想象力呢？！

    几十年来，殖民公司们和他们控制的傀儡政府温水煮青蛙的、敲骨吸髓式的压榨，哪一家人没见证过，甚至亲身经历过些惨事！

    无声的悲怆和愤懑，在现场的人群、和直播在线的几十万观众心中蔓延。

    城西，一家破败的小酒馆内，几位疲惫的工人坐在阴暗的角落里，盯着墙上正在播放的庆典直播，手里端着廉价的劣质酒。

    一开始，他们只是漠然地看着直播的街道中那些光鲜亮丽的画面——对于他们来说就像是另一个世界。

    是的，他们几个这周也只休息这一个中午，都没有时间刷什么网络，甚至暂时还不知道本地论坛上因为人体实验而起的滔天风波。

    事情发生，整个酒馆陷入了死寂。

    老板和酒保也只是沉默地站在吧台后面，麻木似地一言未发。

    半晌。一位年长的矿工狠狠砸了手中的酒杯，玻璃碎片散落一地。

    ……

    城东郊外十五公里，白景市伪政府的一部分城防军驻扎在这。

    其中管后勤的一个小班组正在拿黑市上改造了的手环看看直播，城防军的军纪早就稀巴烂，更没人管这些，看直播刷论坛都没问题。

    看着看着，后排几个士兵交头接耳：

    “……人体实验啊！？”

    “除了拐卖劫掠，还有更方便的途径，你想想吧，大街上的流浪男女出现三天就不见，这儿又没有收容所，人都不知道去了哪儿，嗤！”

    “五年来，连院都关了两个，仿佛西北的世道好得没有孤儿似的……真是不经细想。”

    “看这个！”

    其中有个，指着其中一个封面是外文的视频，

    “我懂几句，这是一份高薪雇佣协议，内容有实验人体注入某种特殊能量后的电流穿刺、切割器官、各类细菌什么的，每年不低于500台‘手术’。签订人一个应该是个研究员，另一个名字是……郁继嘉！”

    “乖乖啊，铁证如山吧！”

    终于有人轻声问：

    “弟兄们，你们觉得，咱们还能跟着这边干吗？”

    其他人声音一顿。

    “……其实我们团和反抗军也没有血债，不过我听说，投了那边的，都得查实行迹后教育和劳动改造，干的活挺苦的。”

    有的犹豫着说。

    他们都知道，东边庆姚一带的驻军上个月刚哗变，整建制地投了反抗军。

    白景市作为西北总督府所在地，和尖塔集团的据点，现在是风声鹤唳。

    两周内，把原本的1万多城防军只留了三千甄别过的，加上自家千把精锐雇佣私兵都囤在城里。

    这个小班组所在的团部，就因为指挥官在南方反抗军的地盘有表亲，没通过最核心的甄别。

    没被内部清洗，大概率是因为还要拿他们做炮灰呢。

    “呸，给尖塔这帮披人皮的畜生干活儿，就不累吗，他们啥时候拿咱当人看了？”

    “反正咱们离得远，实在不行，等反抗军稍微离得近些，老子也投了去！投不了，也得跑他个仙人板板的！”

    这时，靠墙那边的士兵侧耳一听，比了个手势：

    小声点、小声点。

    隔壁军官休息室里隐隐也有砸啤酒瓶的声音，骂着：“蠢货！高级蠢货！”

    士兵们一时噤声。

    ——无论直播的各类观众们在想什么，直播暂时还没有中断。

    郁继嘉依旧站在那里，甚至没有后退一步。

    他微微低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倒在地上的老人。

    少年整理了一下衣袖，轻嗤一声。

    他正准备继续前行，忽然注意到直播摄像，一台在稳稳地对着他，另一台对着倒下的人。

    周围的所有人，都在默默注视他。

    黑洞洞的镜头后涌动的，想来也不会是什么令人愉快的情绪。

    郁继嘉脸上那种纯真少年气质的代言人微笑僵硬了一瞬。

    或许是因为刚刚遭遇刺杀的惊魂未定，或许是因为周围人群的表情，触动了郁继嘉心中对于近几年在十四大区的经营日落西山的郁闷，以及隐隐的不安。

    他完美无缺堪称甜美的表情，裂开一道狰狞的缝隙。

    郁继嘉暴怒了。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台下那些混杂着惊恐、掩盖着怒火、一片死寂的普通人，语气忽而阴沉下去：

    “呵，看来有些人对我们家族的意见很大，也不知道是哪方势力买凶，不过。总归这个人想当众谋杀我，依法也该处决的吧？”

    少年转脸，和正看着他的国际调查团官员对视一眼，然后满不在乎地扭头。

    他在扭回头的瞬间，拔出了身边一个保镖的枪支。

    “至于依什么法——我是双重国籍人士，按照十四大区特行条例，有治外法权。”

    “敢袭击我的人本来就是死罪，今天正好直播，不如给大家看个乐子！”

    他舔舔嘴唇，毫不迟疑地扣下了扳机。

    当着直播镜头，一枪穿透了被两个保镖架着的老人低垂的头颅。

    冲击力让中枪者后仰，血流从后脑喷射。

    在特写镜头下，丁瞎子灰白无神的双眼从乱发下露出，毫无神采。

    “渣滓而已。”

    站在对面射击的郁继嘉皱皱鼻子，表情甚至有点无聊。

    似乎只是说这个年迈眼瞎的凶犯，又像意有所指。

    台下的人群一片死寂，现场气氛宛如被生生掐住了脖子，直播镜头停住，许久不动。

    几十万观看直播的观众屏息凝神，目睹着这个被尖塔旗下媒体包装得烂漫天然的小少爷，当众露出不加掩饰的傲慢和嗜血的本质。

    反抗军稳固的几省中，也有一小部分邻近西北省份的居民，因为卫星信号混淆，接收到了这难得开启的实时直播。

    普通的一家三口中，最小的男孩在郁继嘉当着镜头开枪时吓得哭了出来。

    和西北不同，在本地，不少小孩子从出生没见过血了。

    他的姐姐见过，虽然，她也不过还在上初中。

    姐姐看着直播画面不吭声，只是停下手里的手工课作业。

    “有什么要说的？”姐弟俩的父亲看看女儿，问她。

    女孩子于是想了想说：“今天我们的语文老师教了一句古汉语——九世犹可以乎？虽百世可也！”

    她声音冷静而清脆。

    中年的父亲点点头，

    “说得好，你要好好学语文和历史，我们这一代人学的很零碎，遗落太多，你们这一代要补回来。”

    他却又叹了口气：“但现实还是现实。尖塔科技之所以是最后一家滞留西北，力挺总督府的殖民集团，就是因为它背靠第二、第八大区政界当权派。如果我们想争取白景和平交接，恐怕都要看郁家什么时候松口！许多罪人，没准都会全身而退。”

    “那怎么办，爸爸，你也觉得，就这样放他们走？”

    女孩声调拔高了些。

    父亲有些欣慰地看着她，却又有些悲哀，

    “……你的爷爷奶奶、母亲还有叔父，都死在西北军阀和殖民公司私军手里，我怎么不恨，但现在难道有法子？你们的老师应该也教过了，前人有句格言：落后就要挨打。”

    女孩子不吱声了。

    小男孩听着父亲和姐姐这一番讨论，懵懂中听懂了一点，他鼓了鼓脸颊，有点泄气。

    直播还没有关闭。

    此时，镜头中的郁继嘉，似乎并未意识到自己做得有任何不得体。

    他表面上的冲动幼稚，来自于深切的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