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上次就试过，漫长岁月，使得整个本子的封皮几乎和桌面黏成了一整块。

    侧面看去，皮质的大部分已经碎成了渣渣，后面的诸多页数，和封皮紧贴，纸张也已经很脆。

    无论用多么精细的动作去拆取，恐怕都难免有损。

    但这东西颇为重要，谢听痕担心哪怕错失一页都错过什么重要的、不可挽回的关键信息。

    他又没什么专业试剂和技术设备……

    有没有既无比锋利又不伤纸面的剑，可以分割开封皮和纸页？

    幸运的是，还真想到一把。

    谢听痕轻声吐字：

    “雁落忘归，蛟分承影。”

    八个字刚念完，手心就有冰凉的触感。

    谢听痕低头看，落在他手的，是一把精巧的镂空剑柄。

    却没有看到剑身，甚至没有任何份量感。

    他试探用精神力“抓”住剑柄，将它悬空直立在面前，然后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拂过剑刃的位置，手指像是一段沁凉的气流中穿过，只触发了簌簌的气流音，还要仔细辨别才听到。

    谢听痕并不惊讶。

    他站定在石室中，沿着四壁以悬空的剑柄为圆心快速转了一圈，在转到某一面时，察觉剑柄之上隐隐现出一道大半透明的波动，才停住脚步。

    谢听痕拿着明蕙给的照明棒，用它发的一点光，从正面贴近。

    即便是如此微弱的光源，却有一道剑影，立刻被映照在对面石壁上。

    薄刃巍尖，形制古朴。

    是一把完整的剑的影子。

    明明没有实体，却见光呈影，实在奇妙。

    这就是承影剑。

    承影剑，列子汤问所载的上古商王三神剑之一：“承影，北面而察之，淡淡焉若有物存。经物而物不疾。”

    传说这把剑穿物却无损，乃世间至薄至阴，以至无形。

    正是此刻最需要的神器！

    惊雷

    笔记本中的内容干系甚大，谢听痕不敢轻忽。

    哪怕是用着这柄若有实无的剑，控制它穿过笔记本封皮，取下内页的动作，依然精细堪比人体神经重接级的手术。

    剑客的精神力和体力都在快速消耗。

    笔记本内页和封皮全部分离成功的那一刻，他已经全身汗透，手指不受控地发抖。

    承影剑那似有若无的剑影，本就靠意志力勉强维系，他一放松神经，剑影就即将弥散隐形。

    恰在此时，地面一阵剧烈震荡！

    尖塔设定的自毁程序启动了。

    那具记录人的白骨，早已在岁月流逝中，在这间地下密室中化为干燥松散的灰质结构，如此一动，顷刻散落。

    摔在地上，大多成了散块和骨灰。

    谢听痕眼前一黑，愕然着急想扶又无处着手，脚下一时也跟着失去了平衡。

    要撑不住了——谢听痕脑中快速划过这个意识，却发觉四肢百骸已经不够听话，他根本无法站稳，虚脱地向后跌去。

    一个熟悉的气息和力道，稳稳地接住了他。

    混沌之间，谢听痕微微阖眸，吐了口气：“来啦？”

    “嗯。”

    在他身后，赵悬双臂托着谢听痕的肩，就像把他整个人拥在怀里，沉声应道。

    “带上笔记、也带些骨灰。这里会自毁，还有八分钟……”

    谢听痕脑子都快转不动了，只是勉强记得重要信息，如同呓语般嘀咕。

    “嗯。”

    赵悬又应。

    于是，谢听痕把头一歪，放心地睡了过去。

    

    轰隆隆……

    整片山区都在震动。

    小半个主峰山头如同被切削般缓缓下滑。

    侧峰的山腰处，山石也在大块大块瓦解崩落——还掩埋了许多被太阿剑号令停在原地的仿生人俑军团。

    赵悬抱着谢听痕，疾行穿过遮云蔽日的碎石飞尘，一路精准地跳跃闪避，直到险险脱离危险区域。

    他步伐未停，直到山谷出口平坦的落脚处才站住。

    他的手臂稳如铁铸，腰身纹丝不动。

    横抱一个成年人类的重量仿若无物。

    尖塔科技设定的自毁流程已经启动了十分钟。

    地底深处到远方的主峰山体内部，还在传来连串的爆破音。

    此处经过赵悬的测算，不会受地下结构性破坏影响，不过还是能感觉到地面的颤动。

    尖塔科技为了藏住特殊能量源头、所谓的末日兵器计划策源地，可谓是真正下了血本。

    但赵悬现在只关心谢听痕。

    他的这具人型，和怀里人的身体，脉搏呼吸逐渐同调。

    心率69次，心率变异性持续降低，血压下降……

    赵悬安静地感受着怀里这家伙的各项指标。

    其实从身体接触到的第一时间，他就从对方的呼吸和脉搏大概判断——只是精神力一直消耗，加上体力消耗也接近极限，一放松就睡着了而已。

    只是出于谨慎，他需要再次确认。

    现在看来，的确只是过度疲惫和困倦，身体其他指标正常。

    太累了，睡得很沉。

    ……怎么抱在怀里，分量又轻了些。

    这段时间物资短缺，要想办法给人类增加营养摄入。

    赵悬在未来7日计划里加上这一条，然后抬眼凝神——

    通体皆白的高头大马凭空出现，咻咻地喷着鼻息，出现在他的面前。

    赵悬稳稳抱着谢听痕，上马，把人安置在身前。

    高大的白马驮着两人，嘶鸣一声，稳稳地踏上返城的路。

    谢听痕从漫长的黑甜乡中醒来，已是第三天午后。

    安全公寓的小卧室里碎裂的窗，换了新玻璃。

    阳光一派灿烂地扑进来，然后暖洋洋地照在裹着他的薄被上。

    侧脸和头发被枕头压太久了，蹭得脸颊痒。

    谢听痕伸手揉揉腮帮子。

    赵悬站在床头一侧，端着一只托盘，面部落在室内阴影里。

    谢听痕下意识露出一个疲惫而松软的笑容。

    “早……午好。”

    “嗯。”

    赵悬放下托盘，从上面拿起一只计量药杯，“精神力补充剂。”

    玻璃药杯的边缘被阳光折射出清透的光感。

    “哦。”谢听痕乖乖地看他动作。

    "你的精神力恢复效率还是比平时低。"

    “哦……有点累着了……不过、我四阶了！我拿到了太阿剑，它基本就不需要冷却时间，以后打起来我就灵活得多了。你呢，能力是不是也升级了？”谢听痕眨眨眼很开心地跟他讲。

    “对。”

    强行介入和掌控一场双方参战单位近十万量级的现代战争，极大地扩展了赵悬在信息世界中的能力极限。

    也是因此，赵悬当时才能快速进行人类军用级科技目前都做不到的痕迹捕捉解析，在山间复杂地形中，找到谢听痕。

    赵悬似乎有话要说。

    谢听痕歪头，做洗耳恭听状。

    “——人类心理学中有个派别认为：英雄主义情结的本质，是一种心理病。”

    赵悬的声音冷沉。

    “……好家伙，我这才刚醒，你就要探讨哲学啊？”

    谢听痕微微咋舌，躺在床上对赵悬摊手。

    赵悬定定看着他，黑色瞳孔幽深，“你一个人，能救多少人？你要背负一座城？或者一整个国家？”

    “没想那么多，只是眼前的人……哦还有一只猫。”

    谢听痕握住刚跳上枕头蹭他脸的小黑猫的猫爪，对着赵悬挥挥，试图让气氛轻松些。“我们以前也聊过。”

    “你以前没说过，为了这种事情，可以连命都不要。”

    “打架上头嘛……”

    谢听痕表面轻松，实则有点心虚地低头，用指头绕小猫的尾巴。

    他也自以为只想找个安居地、混吃等死的，没想到自从来到这里，卷进了这么多的事件。

    “……而且、我不是想找死。我在里面的时候有想，你一定能找到我的。”

    谢听痕的声音放得很轻，自言自语似地嘟囔。

    但是语气莫名理直气壮。

    赵悬立刻抬眼看他。

    谢听痕眼神回避。

    啊啊啊啊（。）

    再多说就会显得肉麻。

    受不了受不了。

    谢听痕彻底移开视线，嘟囔着抱着猫翻了个身。

    摆烂、开睡。

    他是真的还很累，一开始只想假寐，片刻，居然真的又睡着了。

    赵悬看着裹着被子缩成一大一小的软软两团。

    主要是看大的那团。

    “……”人类的生命如萤火微弱短暂，而且还总作死。

    他早就知道。

    但也就是这样短暂的生命形态中偶尔触发的独特光辉，会另他想要探寻。

    尤其是谢听痕，他身上这种东西，总让赵悬目前的碳基身体有种不受控的悸动。

    哪怕以如今的算力，都很难解析躯体心跳和血流速度总在面对谢听痕时，发生的每一次无常变化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