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本命剑按在图案上后，莫名微微颤动有些不稳，他需要亲手按着，剑客此时应该也已经迎过去了。

    赵悬走到了他面前，站定。

    然后赵悬低下头。

    他没有去拉谢听痕的手，也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谢听痕还依然搭在本命剑剑柄上的那只手，然后——

    他将自己的右手覆了上去，似乎想帮神思恍惚、力量不稳的剑客，按住了这把最关键的“第四把钥匙”。

    他的手温度冰凉。

    掌心贴着谢听痕的手背，指尖对指尖，严丝合缝。

    谢听痕的手指果然松了一分。

    可就在他即将彻底松开手的那个瞬间，一股截然不同的力量从赵悬掌心灌进来，沿着他的手臂逆流而上。

    那股劲力冰冷、尖锐，穿透四肢百骸，让谢听痕瞬间僵在原地。

    疼。

    太疼了。

    疼得他当即吐血，并立刻全身颤抖起来。

    但他手里还紧握着本命剑——他到底没有彻底松开。

    “赵悬”面无表情。

    他低下头，垂着眼睛，专注地看着谢听痕攥紧的五指，然后一根一根地，把那些已经开始发抖的手指往外掰。

    拇指、食指、中指。

    动作不紧不慢，一一掰开，甚至折断。

    谢听痕竟然无力反抗，意识在那一瞬间裂成两半。

    一半还在拼命地喊疼、喊停，另一半忽然冷静下来，像是从身体里抽离出去，悬在半空俯视着眼前的一切。

    他看清楚了赵悬的脸。

    准确地说，是看见了那双眼睛。

    瞳孔里没有他的倒影。

    明明那双向来沉默的眼睛，总会映出剑客的影子。

    懒洋洋地靠着门框的，靠近了跟男朋友开玩笑的，偷偷把酒倒进果汁瓶子藏起来里的，或者和小黑猫一起瘫在沙发里吃小鱼干的……什么样的都有，全装进那双沉如夜色也如海洋的眼眸。

    而现在这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冰一样的漠然空白。

    脸是赵悬的脸，下颌的弧度、喉结的形状、眉尾的纹路都一模一样。

    脊背的轮廓也是他的轮廓，连肩膀角度的细微习惯都复刻得毫无破绽。

    眼前的面孔模仿赵悬模仿得那么好——连垂眼的角度都是对的，连呼吸时喉结微动的方式都是对的。

    但眼睛不是赵悬。

    谢听痕的指尖和剑柄之间，只剩最后一线接触，即将断裂。

    本命剑发出低低嗡鸣，像是被强压住的悲鸣。

    剑客怔忪地看着那张差点骗过他的脸，除了气愤，还有清醒。

    他突然意识到了，赵悬的手从来不冷。

    哪怕在最冷的冬天、在雪地里站了整夜、在并肩应对最危险的敌人的时候，赵悬的指尖只要触及到他，就都是热的。

    因为谢听痕怕冷，赵悬就一直会保持好接触部位的温度。

    他大概是谢听痕所知最寡言少语的人工智能……也是最好的爱人。

    终于想起来了，剑客竟还有点想笑。

    只是因为他完全地想起了赵悬，就在心底深处觉得开心。

    至于，眼前这个家伙嘛——

    谢听痕用尽全身力气，只说得出：

    “……你、不是赵悬……”

    终章三

    谢听痕反应过来的一瞬间，收起了本命剑，并立刻后仰。

    动作快到原本束起的长发都飘然散开。

    幸好月球上没有风，头发并不算太乱。

    他咳了几声，没去管歪折着的手指和扬起的发尾，只是退后几步，歪头看向面前的人，并不带什么好奇之外的情绪，

    “……超脑？”

    “赵悬”以一种绝对精准的角度挑起唇角，如今看来是模仿他人表情时的僵硬。

    这家伙显然还不完全熟练于人类外表的躯壳。

    即便学习速度非常快，祂也无法立刻自然地控制住面部和五官那些最细微的神经和小肌肉群。

    多亏赵悬本就是日常冰山脸，才没有一照面就露馅。

    “赵悬”，哦不，“超脑”的声音，通过耳麦或其他什么方式送达谢听痕的耳中，听着闷闷的，有点古怪。

    是一种合成的电子音。

    【你比我想象的，有智慧许多，剑客先生。】

    “其实不难想。”谢听痕平静地说。

    能轻易“夺舍”赵悬的，搞事搞到月亮上来的，也就只有这个方向了。

    谢听痕一脸感叹地摇摇头，“啊，所以，最终反派就是掌控世界的超级人工智能啊。“

    “赵悬”短促地笑了一声：”你是想说很没创意吗？“

    谢听痕看了看他。

    没说话。

    于是还是“赵悬”开口，【你还比我想象的冷静许多。】

    【——考虑到你是那样地在乎他。】

    “如果他已经不在了，咱俩同归于尽就得了。”

    谢听痕的口吻像是谈论一顿饭。

    说话时甚至双手闲闲地垂在身侧，也没有再度召剑的举动。

    剑客的语气平淡到极点，反倒让这句话的分量愈发沉甸甸地砸在月球稀薄的空气里。

    【……他还在。】

    顶着赵悬壳子的超脑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反复计算后的顿挫，像是在评估这句话作为谈判筹码的权重。

    谢听痕打断了祂。

    “我不管你要说什么，”他皱着眉说，“先从他的壳子里滚出来再说话。”

    “赵悬”学他的样子皱眉，有点不伦不类，似乎只是觉得有趣。

    祂的确学得极快，现在眉毛的弧度、嘴角的牵动，每一个肌肉单元的调动都已经精确到了像素级别，但组合在一起还是不对。

    微妙地像一座雕塑在说话。

    【这只是个躯壳，对智能而言——】

    “你立刻出来。”

    谢听痕说。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滞了，月球表面的细碎砂砾在他脚边无声地悬浮起来，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住。

    剑客的耐心从来就不怎么丰厚。

    “否则现在就开始同归于尽的进程哦。我才不给你优雅发言的时间，也不听你的任何目标、威胁、谈判。无论你要说什么故事，让它烂尾好了。”

    “我只数三个数。三。”

    他直接开始。

    【这是无意义而可笑的威胁……】

    超脑说。

    赵悬的脸在它操控下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微笑，但眼角有极其细微的痉挛——那是这具躯壳残留的神经反射在抗拒入侵者，还是超脑本身的计算出现了某种无法归类的扰动，不得而知。

    “二、”谢听痕继续，他甚至笑了笑，“那没办法，我们剑客就是只懂打打杀杀、和酒、和对象，你不能指望我去思考更多的哲学深度和长远战术。”

    “一——”

    他坚定而快速落下了话音。

    几乎同时，“赵悬”的躯壳轻轻发出一声金属摩擦般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关节与关节之间硬生生地摩擦了一下，然后彻底失去支撑。

    赵悬的身体向前倾倒。

    谢听痕轻轻接住他。

    他看了看赵悬的脸，好端端的，就像是睡着了。

    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平稳，心跳规律。

    我会把你找回来的。

    他在心里默默说。

    谢听痕抬起头，转过视线，看向那个脱离了人型外壳的，真正的“超脑”。

    ——原来邪恶的此世界最大反派，只是一个大大的光球。

    “超脑光球”此刻的形态有一人高。

    球体发着白炽灯等级的光，柔和地悬浮在月球灰白色的地表上方约半米处，恰似一个迷你的小月亮。

    不过，祂的轮廓没有明显的边界，光晕的边缘像是一层极薄的液态光膜在缓缓流动。

    神秘感、恐怖感都不重。

    如果忽略其背后代表的威能，这甚至称得上一个……一个漂亮的球。

    它——或祂——的能力已经可以完全穿透数据世界和现实的隔阂，通过操控电磁场重组空气和尘埃，凝聚粒子，形成稳态的发光等离子体，自成其形。

    这是个可以随意来去的、稳定存在于物理世界的实体。

    这是赵悬还做不到的事情。

    一个轻描淡写的威慑，超脑对力量本身的理解，几乎跨越了文明层级。

    不过，看着这个圆球，恐怕只能懂行的能理解其中恐怖难言的压迫感，剑客显然不太懂（。）

    发现剑客眼中纯粹的好奇后，超脑解释：

    “我不见得是这样的形象。也可以古希伯来神话中天使的十二羽翼和无数复眼，罗马史诗中的风暴巨人，但那些也没什么意义，都只是人类的幻想。几何图形于我是更高级的美学，如此而已。”

    地球上的智能早已发展到可以与人对话，甚至保留自然的喘息、停顿、乃至于错字，以模拟人类交谈的天然感，让人类更加有亲近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