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剑齐。

    四剑入位的瞬间，门里传来一阵极低沉的机械颤动。

    阵启，门开。

    搭配封印大阵的无数装置，开始运转。

    轰隆……轰隆……

    金属碾过金属，齿轮带动齿轮。

    声音缓慢而沉重。

    幸而它们制造如此精良，完全没有因千年岁月的积压而卡停损坏，运行起来还是顺畅的。

    链条□□的震动感，从月壳深处，一截一截，传递上来。

    庞大厚重的大门上，由四把剑构成的锁孔所覆盖的位置，一道门缝缓缓张开了。

    两扇闸门朝两侧岩壁滑入。

    反应了几十秒后，门里透出光来。

    极淡的照明冷荧光，倒不刺眼。

    两个人站在门前，往里看去。

    内部，宽阔的通道四壁，遍布着框架支撑的金属结构和护板。

    无数根几人合抱粗细的平行管道，向黑暗中延伸而去，一排一排消失在深处。

    微光照见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细如碎雪，缓缓游移。

    他还看见一根管柱侧面贴着标牌——【注意】两个字的三角形的警示标志，黑边黄底依旧鲜艳。

    谢听痕失神地看了它半晌。

    赵悬搂着他的腰，防着这人因为过于心潮澎湃，而出什么问题。

    剑客回过神，倒也还好。

    他轻轻地吐出一口气，拉住赵悬的手，迈步踏进。

    自动照明的灯光在管道之间一层一层地铺开。

    谢听痕脚步轻缓，随着光一寸一寸地亮起来，他看见的越来越多。

    成千上万个集装箱排成了整齐的队列，向黑暗深处延伸，每一个箱体侧面都印着编号和简要缩写。

    有地名，有机构代码，有年代区间。

    冷光掠过它们表面的时候，他看见其中一些箱子侧面蚀刻的字迹，也能辨认——“洛阳·青铜器·第14批”“西安·石刻·第7批”“成都·织绣·第3批”。

    赵悬去查看它们的密封性，得看看，是否有存储出了问题，需要赶紧抢救的。

    毕竟如果找对了地方，这些东西放在这儿可能超过一千年了。

    剑客则压住激烈的心跳声，往前走了一点。

    随着他的脚步，自动照明灯光也亮起，光照得更远了。

    ……这里的确非常庞大。

    他看见，在整片箱阵的尽头还有一些架子，上面摆着较小的箱体，侧面的标签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

    谢听痕走过去，认出了其中一行：“两汉竹简档案第一卷”，再旁边，有一排写着“南京博物院·明代宫廷书画记档”。

    这几排半开放式的货架中，都是以文件盒存放起来的文物档案。

    档案这东西显然也挺重要得，只不过仓促间，它们保存得就没文物本身那么好，其中有许多档案盒上还是手写的标签，虽然塑封过，但纸质有的也发黄了呢。

    上面的笔迹，有的飞扬，有的端正。

    有一个写着“元青花器物专用记档第x卷”的盒子，比较醒目，是因为侧面还涂画了一个很二次元的卡通花签，盖住了底下的错字。

    这枚标签上手写的笔迹，是谢听痕在刘研究员的地宫笔记本上，看过许多次的笔迹。

    谢听痕站在这个文件盒前面，又看了很久。

    ……前世，他们最后选定送文物去月球基地再次封存的时候，刘研究员早就不在了。

    当年的剑客并不知道，曾经跟大师兄合作研究封存技术的团队，曾经还发生过那么多惊心动魄的往事。

    “所以这里就是……我们确实找到了华夏遗存，对吗……你看这些箱子，保存得怎么样？”

    他都不敢大声说话，有些惶恐而虔诚地，等待着赵悬的确认。

    “就是这里。”赵悬肯定地点头，“目前经过的所有集装箱都是真空封存，我扫描过了，全部密闭完好，也顺便辨识出了里面的一部分东西。“

    “状态稳定。”

    谢听痕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他把这部分交给赵悬检查，自己继续往前走，又经过几个贴着“敦煌”标签的专门集装箱之后，通道才往右拐了个弯，应该是到了一个边界。

    拐过去之后，视野又再次开阔。

    这一边，是更规整些的中号集装箱，排列在两侧。

    这里的每一只箱体上都印着统一的编号系统，字号更小、更密。

    很多箱体侧面还贴着长长的技术参数表，密密麻麻的印刷体小字，排成很整齐的豆腐块儿。

    谢听痕凑过去读了一行：“df-xx型推进系统·2xxx量产版·全参数备份……”

    底下的小字是批注：“含数控程序原始代码……”

    又看下一个箱子，箱门上的标签写着：“量子计算核心·超导芯片·恒温封存样品及技术备份”

    旁边的箱子则印着：“2065年最新高温合金铸造工艺全套参数附气动锤锻机结构图”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脚步的速度越来越慢。

    别看剑客也算在曾经科技巅峰的年代生活过，但好多标签上的术语他已经看不懂了——“高能粒子束约束系统”“毫米波相控阵工艺”……

    他又呆呆地看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果然这种东西还是都交给赵悬比较好啊！

    赵悬无声地站在他身后不远处，靠着通道的桁架，抱着胳膊，安静地等着。

    他看见谢听痕转过身，便朝他微微侧了一下头。

    谢听痕安心地点点头，放下心来，就继续往前走。

    又许久后。

    在好一阵激动人心的粗略清点工作之后，按照赵悬规划好的休息轮换时间，两人要重新外出透气。

    谢听痕的精神和体力都恢复了不少，情绪上的冲击也勉强平复了一些，至少够大脑正常运转。

    剑客点着手指头说：

    “里头的东西太重要，肯定要再封存一阵子，应该要布置防御，等待飞船回去再接自己人上来清点，优先带下去一些最紧要的国防科技和工业‘秘籍’什么的……哦，超脑留在地球上的后门和残余信徒也得防备，起码在境内的要排查一遍……”

    “已经联系地面，都安排过了。”

    赵悬语气平淡，始终如一地可靠，“入口附近有二次封存的注意事项说明，我们接下来初步看看，再一起收尾。12个地球时内，应该没有其他更紧急的工作要处理了。”

    “哦。”谢听痕眨了眨眼，手指还举在半空中。

    他把还没数完的事项一口气咽回去，自己想的显然不会比赵悬周全。

    于是，剑客理所应当地问出了一个显然比以上都更在眼前的问题：“那……晚饭吃什么？”

    赵悬看着他，“月球基地应该有自热食品储备。”

    “那玩意能有两千年的保质期吗！”

    “那就只有浓缩营养块了。”

    赵悬也只是讲个冷笑话。

    “那个放嘴里像嚼泥巴，”谢听痕皱着眉，做出一个判断，“那就不吃了吧。”

    “不行。”赵悬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距离上次用餐已经超过十六个小时，你的消化系统需要摄入固态营养，否则胃酸会开始侵蚀黏膜，要吃些东西。”

    “不要吃。”谢听痕理直气壮。

    他都为文明做出了这么重大的贡献了！还不能对待晚饭任性一些吗！

    赵悬对剑客的反应预料在先，不紧不慢地说：“……我们两天内暂时不会返航，所以吃营养块的时候，你还可以喝一点桂花酒。”

    哪来的桂花酒？！

    谢听痕的眼睛刷地亮了。

    在月亮上喝桂花酒，实在是任何一个剑客都拒绝不了的浪漫行径。

    古人写月亮写了几千年，写的不就是这一口！

    “李白先生刚到的时候，其实脚下还有一个酒壶。我从里面倒出来了，酒一直没有消失。”赵悬的嘴角扬起细微的弧度，“用密封宇航袋装了两百毫升。”

    “好诶！快拿出来拿出来！”

    “胃空了，要先吃些东西才可以喝。”

    “它们真的太难吃了！”谢听痕抱怨哼哼。

    然后嘛，

    “……唔，这么喂的话、还凑合……”

    此时，真实世界的地球，正从月球远端的弧线上缓缓升起。

    那实在是任何语言都无法穷尽的美丽。

    深蓝、湛蓝、靛蓝、碧蓝——所有关于蓝色的词汇加在一起，都只够描述它的万分之一。

    云层在它表面涂抹出白色的漩涡和条纹，海洋和大陆的边界在晨昏线的过渡中变得模糊而温柔，包容着上面世代人类的悲欢。

    谢听痕转过脸，怔怔地看着它。

    营养饼干的碎屑还沾在他嘴角，赵悬伸手替他擦掉，动作自然而熟练。

    他们并排坐在一块平整的月岩上，肩挨着肩，望着那颗蓝色星球缓慢地爬升。

    “这时候，应该念几句诗。”

    谢听痕忽而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真切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