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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贼帮?
“可是叫流沙帮?”
“是这个名字。”
叶开的目光左右扫动之间,又刚好瞥见西北角落,短巷几道醒目的黑衣,顿时笑不出来了。
花满楼感觉到身旁叶开的气息忽然一变:“叶兄,怎么了?”
“没事,我看到了一个熟人,去打个招呼,回见了两位。”
叶开随便扯了一口说辞,便溜之大吉了。
花满楼也不问。
谢今朝凝眉,道:“你为何不问他去哪里。”
花满楼却道:“但凡是人,总会有些秘密。朋友之交,不一定要追根究底。”
‘朋友’二字,对于谢今朝来说还是陌生,可花满楼说过自己也是他的朋友——他仔细回想,花满楼确实从未对他刨根问底过。关于他的师门、他身上的“副魂”、那份“杀人名单”,还有许多花满楼明明能察觉蹊跷、心生好奇的事,他都选择了沉默,选择了给予空间。
这或许便是花满楼所说的“朋友”之道。但这不影响他认为对方对叶开的态度好得过分了:“你很喜欢叶开?”
“为何这么说?”
“你心中有疑,却不问他,代表你信任他。”
花满楼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竟轻轻笑出声来。那笑声清朗温润,是从心底漫上来的愉悦,在嘈杂街市中显得格外真切。
谢今朝不解道:“你笑什么?”
花满楼眉目柔和,声音里仍带着未散的笑意,清晰而温和:“我方才在想,若以此论……”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
“那我岂不是,更喜欢你。”
他连对方执行什么任务都没有问。
谢今朝生生一愣。
这句话太清晰,太直接。
“喜欢”比“朋友”更让他陌生,陌生得让他就像行走在绝对熟悉的黑暗里,脚下却突然踩到了一块质地不明、微微下陷的柔软之物。
然后,他移开了目光,重新投向桌上那碗已经微凉的面,用筷子拨了一下,好像非要找到事情做。
片刻后,谢今朝神情恢复了平日的冷清空寂,仿佛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从未响起,继续吃他的面:“……”
至于花满楼为何要信他?
他实在想不明白。
“两位大哥,你们的甜汤来喽。”阿飞道。
大娘嘴上嫌弃,心里还是乐开了花:“稳重点,不要毛手毛脚的,万一洒客人身上怎么办。”
“——知道了,知道了。”
“快去温习今日的功课,免得回头又遭先生打手板。”
阿飞不情不愿地走了,仿佛去做个功课,是要去了他的命。
花满楼听了这话,忍不住道:“看来阿飞小兄弟真的很讨厌读书。”
大娘摇摇头,等他跑远才忍不住道:“他亲娘去得早,死前没有其他遗愿,就希望他能像个正常人长大。我因此啊,就盼着他无忧无虑地读书,娶妻,,这样我就对他娘有个交代了。”
“原来如此。”花满楼没想到还有这段往事,“能有此愿,他亲娘想必也是个温柔善良的女子……大娘将阿飞小兄弟教得很好,她泉下有知,想必会欣慰的。”
“温柔善良?嗯……她活着的时候,江湖上的人倒少有人这么夸过她。”大娘用布巾擦了擦手,思绪变得有些悠远,语气带上一种难以言喻的怀念,“那时候夸的词儿多半是‘心肠狠辣’‘出手果决’。”
“可惜公子无缘见她一面,她年轻时是天底下一等一的美人。”她目光望向阿飞消失的巷口,“那孩子,骨子里像他娘,执拗得很,也锋利得很。我只盼着他这份锋利,日后用在该用的地方,莫要伤了自己才好。”
“尤其是在情路一途,千万不要学了他娘去。”
花满楼还来不及应话,便听两名衙役打扮的人从客栈后门转出,边走边低声交谈的声音传来:
“倒也稀奇,还有人主动替那无亲无故的老板娘收敛。”
“说是之前蒙她接济,念着往日旧情,说老板娘是善人,不忍见她暴尸荒野。”
衙役走远,花满楼手中转着的茶杯一顿,“望”向谢今朝。
可谢今朝还在状态外,根本没从花满楼那句“更喜欢”中回过神来。
大娘正在一旁收拾碗筷,闻言道:“一个女人家操持这么大一个客栈,虽然外边风言风语居多,但我看她心底也不坏。”
花满楼斟酌着问:“大娘何出此言?”他们住店这几日,老板娘对伙计和穷客态度并不和善,和这“心地不坏”实在相差甚远。
大娘收着碗筷,道:“先前有一对关中来的夫妇,那丈夫好赌,天天打骂他娘子,还好赵四娘出手救下了他娘子,才没被她丈夫打死。”
谢今朝似回过神来,顺着问:“那对夫妻后来如何了?”。
“离开了,他那丈夫跑到你说的‘活人楼’那里赌钱,听说输了不少,回来就把人接走了。”
“大娘,不知你见过的老板娘年岁几何了?”
“三十多岁,只不过看着显老罢了。”
“那对夫妻可有什么特征?”
“那男的脸上有刀疤,女的倒生得漂亮。”
“有劳大娘了。”花满楼已无声站起,“这是这次的银两。”
眼见衙役走远,谢今朝并不多言,两人径直跟到一处柳树河边。
还未近前,便听见那沉闷而规律的掘土声,一下,又一下,像敲在人心上。
正是那位拉胡琴的乐师老伯,正佝偻着背,一锹一锹,为那具年轻尸体,掘着最后的安身之处。
“是那日拉二胡的老人家。”,谢今朝的声音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在挖坑。”
“为何是他?”花满楼皱眉问,“坑边有什么?”
“席子,尸体,尸体脸还覆着面具。”
花满楼能想象那画面:一个佝偻的老人,在默默为昨夜还鲜活的生命做最后的整理。
江湖中见多了曝尸荒野,这份静默的送行反而显得珍重。
老伯的动作缓慢而疲惫,他埋好土,插了块木牌,又从怀中摸出一片柳叶。
“他在用叶子吹曲。”谢今朝顿了顿,道,“难听。”但那嘶哑断续的叶笛声飘过来,像塞北风穿过破窗的呜咽,很难听。
“可为何会是他?”,花满楼更加疑惑了。
他倾耳去细细听这嘶哑的叶笛曲,自问对于曲乐之情不算一知半解,却仍是不解,“当日他的乐声有死意,今日我自这叶笛声之中,却听出来了超然和解脱之意。”
谢今朝不懂曲乐。
但他相信花满楼的耳朵。
“你是说他想通了,不再想死了。”
花满楼想了想,道,“至少他的曲子,现在是这么告诉我的。”
谢今朝眉心蹙起,在他的认知里,死是一种很可怕的事情,奔赴死亡需要很坚决的力量,一个人怎么能在奔赴死亡的路上忽然停了下来呢?
他只能推已及人,给出一个最直接的猜测:“他忽然遇到了很重要的人?”
“比如呢?”
“像我师父。”
花满楼从这短短几个字品出了好多东西。他顿了顿,才柔声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翠浓姑娘作为老板娘,对所有伙计都非常苛待。她一走,掌柜今早立刻摇身一变成新老板,其他伙计都很高兴。从前几日看,她对这位老人家也不算好,为何这位老人家会认为她是善人,且为她收敛尸骸呢?”
他很高兴。
谢今朝一时答不上来。
这是善良之人行的善事。
他很少行善。
所以只能试着用花满楼的逻辑去推:“可能他心善。”如果是花满楼的话, 可能会这么想,“他有一个女儿,近来去世了,老板娘刚好和她女儿年岁相仿, 他触之生情, 见之不忍。”
“你愿这么想, 当然是好的。”花满楼却戳破这其中的不寻常之处,“但他的女儿在世时,从大堂这些天的闲谈听来,翠浓姑娘并不阻拦其他客人对他女儿进行调戏取乐。如此说来, 他纵不恨她,也不该抱有感恩之心才对。”
谢今朝沉默了片刻, 不明白对方为何和他想的不一样。
其实是因为年轻刀客忽略了一件事情:花满楼除了有仁慈, 还有智慧。
但眼下,谢今朝选择径直走向那位正在矮坟前静静吹夜笛的老人, 他的行事风格向来如此,没有迂回, 没有试探, 单刀直入。
他用那种没有起伏的语调问:“你为何要替她收尸?她生前待你并不好。”
老人停下吹奏, 抬起头,眼睛在谢今朝脸上停留片刻, 又看向他身后不远处的花满楼。
“那位公子,也想知道?”他的声音沙哑,却无悲戚。
谢今朝点头。
老人显然认出了花满楼,他将叶片收起, 揣回怀中:“因为有人给了钱。”他说得平淡,“一个年轻人, 左手五指断了小指,脸有道疤,他给了我一笔银子,够我回乡,只要我来替她收敛尸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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