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小佳听完恨不得踹他一脚。

    但他最后没有踹。

    因为他忽然明白过来，陆小凤不是不怕死。他怕的是死之前，没能把该做的事做完。

    至于现在，他该做的都做了。该等的人，也在等了。等到最后，花满楼究竟来不来，他都认了，认得毫无怨言。最多，他在遗憾没有见到花满楼这个朋友最后一面。

    所以他不打算踹了，陆小凤是个值得敬佩的朋友，哪怕不是他的朋友。

    “你这样的人，早死倒是意料之中。”

    路小佳最后这么说着。

    水已经漫过陆小凤的眼睛。

    他屏住呼吸，等着那一口气用完。

    那口气一定是会用完的，就像酒一定会喝完，朋友一定会散场，人一定会死一样，他早就知道了。

    果然，等那口气一旦用完，肺部立刻开始烧了，倒不是呛水的烧，而是窒息的烧。

    三息以后，他踮起的脚尖太酸，撑不住了，终于一下扑通进水里……

    “扑腾”一声。

    水灌进他的鼻子、喉咙、接连进入肺里。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手指痉挛，抓不住任何东西，腿在水里乱蹬，膝盖撞上石壁，疼得他张开嘴，又灌进一大口水。

    路小佳想把他往上拽，结果被他踹了一脚，害得自己也站不稳，这下两个人齐齐跌倒下去。好在他落水后，立刻踹了一脚回去，算是临死前给自己报上仇了。

    窒息的眩晕，慢慢袭来，陆小凤的意识开始模糊——他听见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慢，眼前似乎有一片白光，可他知道这是假的，脑子在骗他，他就快要死了……

    他忽然想起花满楼。

    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温润可爱的小公子站在花府门口掉金豆子，穿着一身价值不菲的衣袍，朝他看过来，给了一串糖葫芦。

    ……要是能再见一面就好了。

    ……花满楼。

    ……七童。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是石墙被劈开的声音。

    那声音隔着好几道墙，但陆小凤听见了。他心想：难道这么快就到阴曹地府了？莫非阎王爷劈门来接我了？我陆小凤的面子这么大吗？

    紧接着，整座石室都在震，水里上卷一朵浪花，活像有人在水里扇他耳光。

    下一秒，石门轰然倒塌。

    门口，出现一黑一白。

    谢今朝踏着漫过膝盖的湍流走入，玄衣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悍的线条，刀尖滴落的水珠或者水和泥的污渍。他抬起眼，那双沉黑的眸子，在昏暗中亮得慑人，活像是劈开了阴阳路的修罗。

    花满楼则从他身后走出来，一身月白的衣袍也被水浸透了，没有焦点的目光四处环顾，像是在找人。

    黑白……

    ……无常？

    这荒谬的念头只在陆小凤混沌的脑海中闪了一瞬，便被更强烈的认知驱散——不对！是花满楼！

    反应过来的陆小凤，不知是呛了水，还是情绪过于激荡，猛地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咳咳咳——”，好像要把整个肺腑从胸腔咳出来：“花，花满楼，你真的——咳咳咳！”

    “陆小凤。”花满楼这才浅浅笑了，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感受到他那混乱但生动的呼吸声，看起来心情很愉悦，“你还活着吗？”

    陆小凤想笑，可他还在咳嗽。他咳得弯下腰，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你这是什么话——我死了谁请你咳咳咳……喝酒咳咳咳你可终于来了，再晚点你咳咳咳……”

    花满楼微笑道：“你到底是要咳嗽，还是要同我说话？”他好心拍了拍陆小凤的肩头，给他顺气，“不过看到你没死，陆小凤，我真高兴。”

    陆小凤终于咳完了。他浑身湿透，狼狈得像条落水狗。他看着花满楼，忽然也笑了。然后他伸出手，一把抱住了花满楼。

    那个拥抱好短，短到花满楼还没来得及反应，陆小凤已经松开了，像是担心把花满楼衣服弄湿了。

    他仰头大笑，死生之间飘荡，只觉得痛快极了！

    可陆小凤痛快了，有人就不痛快了，比如谢今朝，在陆小凤抱上花满楼时，他眉间皱得要夹死那只鸡嘴边的笑容！

    陆小凤退后半步，拍了拍花满楼的肩膀，力道很重，带着一种老友之间才有的随意。

    “花满楼，幸亏你来了。你再不来，我就要成死人了。”

    “那你陆小凤真是福大命大，我方能来得刚刚好。”

    “可你衣服上怎么那么多血？”

    “这些不是我的血。”

    “哦，看出来了，确实不是你的。那个人真倒霉，碰上了你。”

    “……”

    “成了。”陆小凤被他扶着，“花满楼，你猜猜我现在最想干什么？”

    花满楼莞尔道：“你现在最大的愿望，一定是离开这里。”

    “对嘛，还是花满楼真了解我！”陆小凤转身，踢了踢还泡在水里的路小佳，“喂，走了，路兄，有人来救我们了。”

    “——闭嘴！”刚才被陆小凤一脚踢到水里的路小佳想刀了他，“——聒噪！”

    花满楼如愿听到了熟悉的声音，笑意更浓了：“路兄，你果然是认识陆小凤的。”

    “因为我倒霉。”路小佳冷淡道。

    花满楼这下笑出了声：“你这话说得没有错，也很公道。”

    陆小凤啧一声，不理会老友的调侃。他这才注意到从一进门，眼神就清清冷冷，直到花满楼走到自己身边目光才有点反应的年轻刀客：

    “花满楼，你身后这位是？”

    “他是谢今朝。”花满楼说得坦荡，“他一路陪着我，没有朝兄，我可走不到这里，也救不了你，你可要好好谢谢他。”他察觉到陆小凤气息不对，出手把了他的脉，发现他周身穴位被封，武功一点使不出来。遂掌心运上内力，替他将穴位复原，再如法炮制替路小佳也解开禁锢。

    ——邋遢，不修边幅，估计是欺负花满楼看不见，才能欺骗花满楼说自己英俊潇洒！

    这是谢今朝看陆小凤第一印象！

    至于是不是恶人，该不该杀，还得再考察！

    ……

    沉寂已久的宗门水幕，缓缓弹出一个消息：

    【距离任务对象，三米，请发动攻击】

    【任务对象罪名：克友】

    ……

    陆小凤解开被封住的暗穴后，顿时神清气爽，抬手随便作揖道：“花满楼，谢兄弟，大恩不言谢了。”

    很快，他察觉到不对劲，于是他目光越过花满楼的肩膀，去看那位“生人勿近”的“黑无常”！

    这才发现，此人内息近乎于无！

    这样的人，通常武功都强得可怕，是个绝世的高手！陆小凤神情须臾间，颇耐人寻味了：怎么就这么巧呢？偏偏这绝世的高手，能让花满楼在出行路上碰到？

    “这么说来，我刚听谢兄那一刀，竟然直接能劈开石门？这位谢兄弟内力深厚，好像不简单啊？怕是西门吹雪来了都够呛吧？”他搭着花满楼肩膀，那是个下意识要把人划入安全领域的动作，“花满楼，你靠哪里的途径结交的这号人物？”

    这话说得实在耐人寻味。

    花满楼用扇骨拍落陆小凤搭在肩头的手，说了一句话：“我运气不错，和朝兄亦有缘。”

    “缘分啊？”陆小凤忽咂了一句，“那真巧了。”

    花满楼突然很想叹气。

    对一切事物保持怀疑和好奇的态度，这是陆小凤的优点。这么多年以来，陆小凤凭借这个优点，躲过了很多灾祸，也保全了性命。

    可当陆小凤把这个优点用在谢今朝身上时，花满楼就笑不出来了。

    尤其是花公子突然发现，一向冷淡的年轻刀客，好像对陆小凤也充满了敌意时，他就更加笑不出来了。

    花满楼的担忧是对的。

    陆小凤当真就在想，这凭空冒出来的人物，总不能是活人楼特意埋在花满楼身边的探子？因为若不是敌探，为何看他的眼神充满敌意呢？难道这人也是冲着长生谱来的？

    据说活人楼有一个巨大的高手库，里面都是当今江湖上销声匿迹的高手——这冷面刀客，难道也是其中之一？

    陆小凤忽然说：“谢兄，依我看，你的武功一定很高强。”

    谢今朝言简意赅：“你好奇我的武功？”

    花满楼一愣。

    陆小凤刚缓过一口气，正甩着手腕活动气血，闻言抬头：“是啊，我还很好奇，你这么厉害的高手，师父一定也很厉害，我可否问问他老人家是何方神圣？”

    谢今朝没有回答。

    但陆小凤甩手腕的动作，明晃晃落在他眼里。

    他忽然抬手，以掌为刃，直劈陆小凤面门。那一掌来得毫无征兆，没有杀气，也没有预兆。掌风凌厉，却只用了两成功力。

    陆小凤瞳孔微缩，身体本能地后仰，险险避开：“不说就不说，你怎么还动起手了呢——”